請讓我跨過這個艱難 但不要輕易地
      讓疼痛成為步伐的一部分
      走進我前去的嚮往
      如是每個當下都是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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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5月16日 星期日

第十二天 太麻里→高雄→台北


  只要有一片安身立命的土壤
  就是我在這個城市裡渴望的地平線



被高雄開往台北的客運拋下後,發現自己置身在台北火車站東門,飯店廣告牆上顯示著26℃,行人說早上有三十二度,台北也還沒想像中秋涼,夥伴和我休息著暈車的腦袋,這一路往南行,回到台北卻不知道何去何從。要自己依照途徑,進入捷運站,黝黑的雙臂、沉重的背包和綁著紅頭巾的腦袋,在蒼白的燈光下,自以為突兀,自以為像個鼓吹人們出走的移動廣告,但沒有人注意到我,那正是七點下班的人潮,每個人眼神渙散,我只不過是背景中的一部分。

出捷運站沿著四號公園走回家,一樣的出站音樂,一樣的慢跑身影,好像我也只不過走在某一天下班的傍晚,但一進入大樓,警衛睜大了眼睛,「你是發生山難喔?」我突然記起走出這個大門是十一天前,他看我揹著大背包,嘻笑我一定爬不了山。「我去走路。」走路?走花東?多少公里?所謂一天走不了坐火車是多少公里?三十公里?「我當兵行軍時一小時要走六公里,也是負重。」警衛說,痠痛沙隆巴斯最有用。

連走路都有一個標準值可以比較。去年單車加摩托車環島,一行人一小時移動十公里,一天最多五十公里,鐵馬健將一天可騎上百來公里。今年徒步走花東,一小時移動速度更慢,二公里,一天最多十六公里,以花蓮火車站沿著11號海岸線,到台東太麻里火車站157公里來算,要十到十三天來走,等於從西岸的台中走到高雄,東岸的估計這麼保守,是因為有山路和大坡,南下或北上的坡度有影響,順或逆著東北季風也有影響。

但是這些重要嗎?我是去比賽走路,還是去走路?如果行走的意義在於目的地,那這趟旅程就沒有意義,因為我的目的就是過程,就是走路本身,就是融入當下。其餘的,都不重要。

20081030

第一天 台北→冬山→羅東

  不想因為害怕,而不去做一件事
  不想一直在準備,而永遠沒有上路


因為月台太過壯觀,出站晚了,站門相對地小,出站人數不多已經關上了,張望了一會,朝售票窗口招手,才有好心的站務員讓我們出來,一出冬山火車站就開始迷路,手繪地圖還是太過簡單,也太小看冬山,站前有個計程車司機和小女孩對坐著說話,我們朝著北方走,逆時針到羅東。

雨下下停停,我們走在火車線旁,看到只有火車頭的火車,往北開去,夥伴說:「它自己要到哪裡去?」好像遲到一樣,咔咔一小節就過去了。如果我是一個人行走,會不會也有這樣的感覺?一個人要到哪裡去?兩個人好像就比較有目標,還可以因為意見不合鬧脾氣,一個人只能跟自己任性,到最後已經分不清楚是堅持還是固執,只知道種子種下去了,就拚命發芽,發芽。

一抬頭好像宮崎駿電影裡的畫面,顏色分明的藍和橘,是三座雲梯,朝同一個方向,像父母領著孩子,在巨大的森林裡往南前進,和我們交錯時,因為身高的懸殊而沒有注意到我們,我們仰望牠們幾乎可以觸及到天空的身軀,如果不是反方向,如果雲梯上頭還有空位,也許可以搭載我們一程,轟轟轟地跨過這個大地。

途中在週末休息的工廠前避雨,吃著身上的乾糧,六公里,很快進入羅東市區,聯繫上了民宿,卸下背包,前往羅東運動公園,正是下午一時多,應該不會多遠吧?還可以在樹下打盹,為昨晚馬不停蹄看完龍應台《目送》補眠,結果到運動公園時已經是下午四點了!出發前的線上查詢加上手繪地圖,將我們帶往了不同方向的松羅埤林場儲木池,沿途四處迷路,雖然身上已經沒有重物,反而莫名更累,待看到運動公園豐富的地圖導覽,只能一一錯過,時間只夠我們坐在虹明湖前看餘暉,光線還夠看到遠處的兩隻黑天鵝,夥伴玩笑道:「不知道會不會漲潮?」「可能會,至少漲到第一階。」我認真地回答,夥伴抱著肚子笑,我才意識到,喔對,我不是在看海,我累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老愛照樹梢和天空,好像它們在互相對話,亙古地說,或不說,只是凝望。光束成了它們的互動,透過雲朵,篩過樹梢,每道光影都是一個片段,每個片段都無法捕捉,因為整個的氛圍全是主角,沒有部分可以被錯過,所以也留不住整體,只能存在眼神裡,瀏覽。

可能因為週間,晚上發現整棟民宿只有我們,老闆在給了我們鑰匙、收了錢,確定「你們真的要走到運動公園?」然後就離開了。房間在三樓走廊的盡頭,旁邊是洗澡間,夥伴怕人又怕鬼,把小矮桌靠在鎖上的房門,又把窗戶扣上了,但因為鬼片看太多,老想會有影子飄過去,所以整晚不時開著電視壯膽,我也管不及燈有沒有關,就抱著大象枕藍胖胖沉沉睡去了。

20081019

第二天 羅東→宜蘭

  我放心地將自己交給這個宇宙的力量,深深地感覺被擁抱我無所畏懼,無所孤單


早上聽到樓下有動靜,應該是老闆送早餐的聲音,托盤裡面蓋著吐司和包子,吐司可以自己烤。隨後收拾好行囊正要起身時,電視突然打開了,是新聞,我說:「電視怎麼自己開了?」充滿疑惑,夥伴那時已站在門口,面色凝重地走進來關掉,就下樓了。我留在後面一一關燈,找不到走廊盡頭的那盞燈,也就算了。

待來到大街上,夥伴才說出鬼片裡常有的情節,雖然科學解釋有可能是電線潮濕,「但一個晚上都沒有發生這種情況。」夥伴還是面色凝重,我因為自知想像力太豐富,所以絕對不看、不聽鬼片和鬼故事,「我相信有另一個世界的存在,不論它是誰,一個晚上都沒有打擾我們,只在早上離開前和我們打聲招呼,也挺好的。」我這樣說,我們已經沒有了共識,因為我只要有住的,她要求安全和品質,更遑論帳篷了,我們唯一的共識是,以後沒有辦法一起出來旅行了。

有這樣的共識也好,兩個人經過這樣的生活,知道彼此的習慣和分際,如果能夠同行,挺好;如果要分道,也互道再見。我們繼續朝北走向宜蘭,這個方向我們還是一致的,只是途中她要求晚上要住好一點的地方,「出來玩就要住好一點的地方,已經會賺錢了,可以對自己好一點。」我記得以前學生時還跟她同住九份的民宿,是日本和室,只有扣鎖,浴室是共用的,「現在已經沒有辦法住那樣的地方。」她說。


宜蘭的門牌都特別漂亮,一個地方還有一個地方的標誌,蘭陽大橋前的門牌有橋身的圖樣,上橋時差不多是中午,我們跳過護欄,走平行的舊橋,只留下不發展的大盆摘,我們靠近橋沿看下面的蘭陽溪,也走舊橋的摩托車呼嘯而過:「不要想不開呀!」橋的另一端立著一個跳舞的女孩,向著天空,後來隨時可能會有火車駛過,上頭的鐵都已經生鏽,但她還是那樣美,那樣肆意,因為她的觀眾只有天空。

三點半我們到了宜蘭市,九點出發,蘭陽大橋前休息半小時,宜蘭運動公園停留了一小時,共8.5公里,還有岔路到縣政府的小綠色隧道,在岔出來時,沒有指南針的我要往羅東的方向走,夥伴指著來時路要我抓住方向感,我則開始擔心接下來的花東行。

傳統市場裡有個「魂衫」的小牌子,我正好奇是店名還是賣什麼時,看到婚喪喜慶的用品,對街一歲半的小男孩聽媽媽在跟客人解釋產品,他搖著短胖的小手:「買!買!」「好懂事啊!」客人稱讚著,一兩半斤的,要當伴手禮。旅遊不就是這樣嗎?在景點處照相,買名產帶回家,住個好旅館,晚上看電視罵時政,再晚點打麻將吃宵夜,週末過了塞車回家,隔天繼續工作,時不時趕著參加人生大事,自己的和別人的,總也都有照片留念。
我的照片通常看不出來是哪裡照的,因為通常都會略過門牌和立碑,也因為通常都是到處都有的天空和樹影,加上記憶不好,我常常忘記哪裡是哪裡,那我行走的目的是什麼?腳踏實地,雖然腦袋還是充滿理想,雖然路上又熱又累,但那陽光是擁抱你的天空,腳下是接納你的大地,你只是被愛,這不是想像的,只要你流著汗,一步步向前踏穩,從呼吸中感受到自己,整個宇宙都在愛你,你只能對眼前充滿敬畏和慈悲。

20081020

第三天 宜蘭→花蓮

  
  要來花蓮不容易,要離開花蓮不簡單

「我不知道開走的這班車是我要坐的,怎麼辦?」我慌張地有點顫抖,台鐵售票口的工作員好笑又專業地回答:「坐下一班。」火車就這麼走了,在我的面前……還沒到花蓮呢,就已經坎坷了,我還提早上月台,這三天的夥伴回台北繼續上班,另一個夥伴從台北過來,我們甚至先通了電話,「快進站了,好,可是我不知道是左邊還是右邊?」手錶又剛好慢分,下一班吧,我想,然後就接到夥伴的電話:「就是這一班!快上車!」火車剛好啟動,我追著拍打車門……夥伴在車裡的情況是,咦,怎麼還沒上車?往車窗一看,不得了了,我還悠閒地坐著東張西望,她猛烈地拍打車窗,沒聽到,衝到後面的門想出來叫我,門沒開,要衝到另一邊的門途中,慌亂地在背包中找出手機,火車就在這時開了……

沮喪地走出剪票口,自己開了門出去,走向售票口知道坐下一班的命運後,看著大鐘度分如時,才開始拿出紙筆寫東西,夥伴傳來簡訊要我別沮喪,就花蓮見了,還有,不知道的時候要記得問人。下一班車我更早進月台,巴著也要往台東的小姐不放,她上車我就上,她還沒下車我一定要記得下,我不想不坐則已,一坐就直接到台東。

然後我終於到了花蓮,在旅行者之家卸下行李,就先徒步到陽光基金會東區中心,和去年環島的東岸夥伴打聲招呼,繞過花蓮女中,看到他就在靠近海岸路的薄暮裡,我們只是笑,手裡還提著路上被香味吸引的泡芙,「2.67公里,半小時就走來了!」2.67公里,花蓮火車站到新遷移辦公室的距離,是從台北來到這裡的他,要擴展「預防口腔癌」服務的據點,2.67公里不算遠,可是看著東岸嚼檳榔的質樸的臉,還有他們賴以維生的經濟作物,推動的步伐很沉,整個海岸線是外地人的美,在地人的食,像試圖跨越一個世代的鴻溝,除了心焦,只能陪他們乾杯。很多路,注定就是要這樣走。

繞過夜晚的北濱公園,很多地方還在維修中,不確定海離我們有多近,沿路走到夜市就迷路了,正展開地圖,計程車大哥就說:「花蓮的地圖看不懂啦!」麥當勞作為指標也因為太過靠近,而使我們進入迷中迷,後來才知道花蓮的路是圓的,常會回到原地,問路的指示也因人而異。終於回到旅行者之家,因為租借摩托車晚了,況爸覺得我們怎麼事先都不計畫好,「你們這樣根本不是旅行的人。」喔,原來這就是流浪和旅行的差別。


              用心的手繪地圖
           (但超出範圍,則不知所蹤〉

20081021

第四天 花蓮太魯閣

  


  「對不起,我掉了顆石頭,我們坐窗邊中間的座位。」
  「石頭?沒有啊……喔,好像有了,很像台灣的?」
  「對,對,我把台灣丟了……」










193海岸路是舊省道,買了飯糰後繼續走可以到七星潭,途中經過墓仔埔就對了,接上省道後右轉就可以到太魯閣。旅行者之家這樣指示我們,到遊客中心晃晃,上天祥走白楊步道,下來後再走九曲洞和燕子口。結果白楊步道十一點進去,三點半才出來,好像進入桃花源,深不知處,不知時,沿途只是溪水聲,陽光就是時間,抬頭的天山一洞就是歇腳處,走到白楊瀑布不知其名,水濂洞到了也渾然不覺,第一號洞口颱風過後剛剛修復,再往下的步道為了保全生態,繼續封閉。我們在洞內拿著手電筒,穿著雨衣,又要拍照又要玩水,待出洞口看見前一批遊客還在,見我們出洞了才放心離去。我們又在洞口坐下泡腳,清澈的水中浮出一塊中間帶黃,形狀極似台灣的岩石,我們擺弄著玩著,下一批遊客又陸續進來,「你們穿雨衣,撐傘可以嗎?進去要走多久?水深不深?會不會滑?要不要拖鞋?」是旅美的華人,遊台一圈。台灣真小,時不時就能環島;台灣也真大,要怎麼走都看你。















就這麼蹭蹭行行,一道光影、彩虹,都能玩樂片刻,待繞到燕子口,這時才有大量遊覽車上山,下午四時,我們背著夕陽下山,沿途都是大陸客和日韓客,「你別拽我,我暈著呢!這兒照得了……」七星潭餘暉都快趕不上了,走了一下,躺了一下,撿著石頭聽浪聲,轟轟轟地,卻好寧靜,躺下的角度,山海和一片石礫在左手展開,右邊是更遠的海岸線,天空沒有什麼情緒地灰濛下來,走出沙灘、棧道,天已經黑了,這時墓仔埔那段路,又叫情人路的意義才彰顯出來,「喔,也有女孩子不怕的,那就男孩子坐後面,害怕地叫,抱著前面的女生……」旅行者之家的大況說。

晚上和東區夥伴吃飯,聊著沿途諸事,聊著人生道路,聊著聊著……
「你當初怎麼會想來花蓮?」
「一直很想來,放在心上。唸了社工系以後,剛好有機會……」

放在心上。去年來花蓮,覺得自己離不開台北的多元和文化;今年來花蓮,覺得想要讓在地的文化發聲。但對一個外地人來說,要多久才能成為在地人?落地生根以後,下一代理所當然地在這裡長大,至於能不能認同這個地方,和當初父母遷徙當地的心,也許又會有一段距離了。眼前,我只能放在心上。

「我有個願望,那是一個畫面,就是全家開車回苗栗,兩個小孩開門下車,跑向家門,叫著外公外婆,可我不要我的小孩叫我媽媽,叫名字,我希望他們在花東開心長大,我縫衣服時想像他們在我腳旁打滾……」

20081022

第五天 花蓮東華大學→鹽寮

  「他終於暸解到無聊的不是他的生命,而是他腦海中的影像。」
   --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

和東華大學顧老師約定在下午,先過道鯉魚潭,天熱只坐在湖邊睡覺,潭邊看顧踩鴨鴨的男子之一,有禮貌又愛說話,講兩性關係和婚姻之道,開頭是「世界上最難相處的兩個人是夫妻。」結論是「包容,帶點忍耐。」我們在旁邊照相,設定復古畫面,那是岔枝的一棵樹,中間用兩片木板嵌著,剛好是張舒適的椅子,面對著潭水,如果再綁兩根辮子,穿著學生裙,一個故事就可以開始了。

是的,離開出版領域,我的故事該往哪裡走?東華大學的顧老師問我:「不做諮商,告訴我你要做什麼?」我在一片空裡抓出兩個字眼:「文字,企畫……」然後抬起茫然的眼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沒有具體的畫面……」「給我愈具體愈好,我愈能幫你連結。」好,我以為我會愈走愈有方向,我卻不知所終,老師明確指出兩條路:除了自己上網,請在地朋友幫我留意當地報紙,還有常來花蓮,建立關係,才能長駐。

沿著大學路回到山海線的交界,走上花蓮大橋,彎過第一個大坡,海就在眼前了,那麼近,去年環島時還聽到海豚的聲音,卻是從海洋公園來的,那時我還開心地大喊:「好幸福,我可以一直就這樣騎下去,騎下去。」不到十分鐘,翻過第一座小山坡後,我在加油站宣布:「我決定我不適合騎腳踏車!」因為上坡靠耐力,我可以;下坡,尤其是大坡,我害怕速度,煞車煞到車子都停下來了,乾脆用牽的,可是沿途只有牽車上坡的人,下坡多快樂多快速!「你跟前面那群人一起?你的車怎麼了?」對向的單車客問我,「沒有,它很好,我在休息……」我自己都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它只充滿了挫敗……所以我決定要走路。

看到海巢九號,下去就是鹽寮淨土了。我被狗吠聲叫得後退,退到右手邊的人家想問鹽寮淨土在哪,就看到木樑上寫著「靈修淨土」,就這了?在兩棵大樹下的木屋,陽光有點透不進來,屋前吊著一長串的柚子皮,「可以看看嗎?」「要住下才有感覺。」區老師走出來跟我們這麼說,柴房有他用毛筆寫的理念,房裡的桌上有本書展開著,主人要趁天黑前完成一些工作,因為這邊沒有水電,一切原始,一切天然。靜心房我們遠遠地望著,區老師說不要打擾裡面的人,裡頭擺了好些石頭,都是海邊的鵝卵石,或大或小,「這裡可以下去海邊嗎?」「前面有個小藍屋,是私人土地,大約是可以下去的。」








小藍屋是蓋來做什麼的?它既不是廟,也不是房子,佇立在海邊像守著個什麼,時間久了自己也忘了,沒有歷史,未來也不重要,我跟小藍屋相遇在時間之外,天花板上有盞裝飾燈,夜晚燃起後,海也要漲上來取暖,釣魚客也能暫時遮風避雨,「這個送你。」一個釣客從遠遠的海岸線走過來,攤開手心,是一只貝殼,「要釣到什麼時候?」「晚上八點吧。」「都可以釣到嗎?釣到什麼魚?」「講了你也不懂。」石礫上是不知名魚的斷尾,好幾根,還帶著血,魚竿三三兩兩在石堆中立著,釣魚是很沉默的,人是,魚也是,突然一個生死掙扎,一切又復於平靜。

天黑前我們離開海岸線,來到南濱公園夜市充飢,懷裡揣著一個十一年前的住址,「我說室友看哭了〈燃眉〉,妳又特地看了,突然冒出來一個男孩,妳叫他看,問他哭不哭,妳玩妳猜他是酒保二十四歲全對了,我說他浮,妳說雖浮但已經開了,我也叫他猜,他猜寫詩的人是二十四、五歲的男孩,心思細密,我說這稿若是詩集,你買不買?他問我多少錢,呀,小燕,我好高興。不久他黑衣黑傘地又折回來,帶著溫熱的咖啡,問住址要寫卡片,我說九份不是療傷的地方。」八十七年十二月五日的日記,花蓮市重慶路321號,煙沒在大街上,我沒有找著小夜的店,我也怕我找到了認不出他。我們繞進了石藝大街,週間門庭冷清,老闆說花蓮是好山好水好無聊,來玩玩可以,三百六十五天都在這就不好玩了;旅行者之家的況爸說花蓮是有山有水,好山好水,近山近水,樂山樂水,全在自己。

是啊,靠近鐵道夜市的桶一天下滷味攤,姐弟和隔兩攤賣飲料的媽媽一起做生意,語調總是上揚又愉快,「要蔥、蒜、香油、沙茶醬、辣椒?」好像小孩玩扮家家酒認真又自信,媽媽不一會過來打招呼「你好!」我說:「你是媽媽!」她驚訝我怎麼知道,「因為你兒子要買那件熱褲給你。」我指著隔壁服飾店一條仿原住民圖騰加蕾絲的小短褲,大家笑得人仰滷味滾,那是媽媽過來前我們讚美的熱褲,慫恿老闆要送給太太,才知道他們是姐弟。媽媽認真地說:「我又穿不下。」「可以啦,那有彈性的!」那一大桶滷味就在這好無聊的花蓮,散播著它最溫暖的駐足,充滿滷味香的笑聲是附贈的,不用錢,就像花蓮的山水。

20081023

第六天 花蓮火車站→光復

  
  花蓮有八卦陣,你要學會法術而後入陣
  法術不是技巧,是你兒時的夢,夢中的誓言


離開旅行者之家,我們經過了金湯達人,「先來杯咖啡吧!」湯先生內斂而熱情(這兩個特質並不衝突),介紹店裡每張名片的故事,多半不是在地人,但都想在花蓮生根,帶著某個夢想,我說:「不會難嗎?」「只要你想,可以的,但也不容易。」想是看你有多想,不容易是因為要準備和堅持。湯先生就是在準備離開電腦工作的同時,上咖啡課程,如果說有後悔,就是沒有更早就來,沒有更早放下,因為更年輕來,更敢放手去做。可是這也是人生。



下一站,諾石阿寶。阿寶大哥探出紗門跟我們說嗨,拿了兩根香蕉,泡壺茶讓我們歇腿配乾糧,隨口聊的是夢想和教育,似乎這兩者有很多的抵觸,但總歸人生沒有好壞,只是不同,就連我們當下聊的,也不是在界定什麼。阿寶大哥提醒我們沿途可以找個主題,例如花蓮193舊省道南下,部落間各個小教堂都小巧而獨特;又或各處的日月星,像花蓮的「月出」,從每個方向看,月亮都反射在海面上,鋪陳在你面前,好像一條道路直達月亮。我們坐著聊著,月前的失業也是一種潮流,也許整個地崩毀,一切才會重新來過。

下一站,阿之寶手創館,甜美的小姐招呼我們放下背包,「可是放下後我們會逛更久。」然後我們順從地卸下重裝備,輕鬆地品醋、賞品,幾點要走到吉安,要趕幾點的火車到光復,都不急了,還有什麼比此刻更重要的?我們玩著機關盒,看著每一件手工創意品,連門把都是樹幹,椅子全是紙做的,兩個背包像壯漢一樣端坐在上面,穩當著!臨走前看到巴奈的專輯,又坐下來好好聽了會,待走出手創館,天已經灰了,我們又走回了火車站,還是沒有走出花蓮市。 寫這段文字的時候,在前往光復的火車上,因為煞車字在發抖,夥伴說:「你的字抽筋了。」兩個笑呀笑沒有力氣寫字,如果是以前會等力氣恢復,希望書寫漂亮,現在就算一筆一畫也要樸拙前進。夥伴寫書法也有這種過程,從以前的重寫一張,到接受其中的過程與不完美,「作品也有生老病死。」夥伴說,過程就是軌跡,從剛開始集中精神的雕琢,到出錯了,開始渙散,卻最能表現個性,因為想法都丟掉了,而這一切都是歷程。

20081024

第七天 光復→瑞穗舞鶴


  上橋下橋,上山下山
  都只不過是歷程,也是每個人的課題



光復節我們在光復!夥伴說。

眼看著南下的火車從我們旁邊經過,下一班車是三個半小時後?好了,這就是沒有計畫的結果,但沒有計畫也有它的安之如怡,我盤著腿,已經在火車站內坐定,拿出紙筆要好好寫下這幾天懶怠要遺忘的片段,夥伴見沒人可以說話,說了句「我去晃晃!」就不見了,隨後間歇聽到她大聲的說話聲和笑聲,也不知打哪來的,然後看到她從一間雜貨舖走出,身旁是一位中年婦女,指著隔壁的柵欄,不一會看到夥伴揮著手:「好,我待會再回來!」咚咚咚,跑向火車站的我,「雜貨店老闆娘要借我們腳踏車,可以騎去太巴塱,要不要去?」太巴塱?挺吸引人的。

腳踏車的變速不知道還可不可以用,腳架倒要用繩子綁好才不會掉下來,經過昭和八年建的橋後,就是太巴塱國小,正在拍著校門的木雕,一位拿著手機的老師走過來,「你們是要來上課的嗎?」原來今天有戲劇研習營,是東華大學民族藝術研究所承辦花蓮縣文化局的活動,希望阿公阿嬤的吟唱、豐收時的肢體舞動,能夠透過戲劇表現,讓更多人體會多元文化的美好,「我們只是遊客。」而且是沒有計畫的遊客,也錯過了今天早上七點馬太鞍濕地的路跑。


國小旁就是「太巴塱文化園區」,但除了這個路牌,「空空如也!」路邊騎著機車被我們問路的原住民大哥說,「你們是看地圖來的?你們被縣政府騙了啦!」嗯,好像在你家門前立個牌子就可以參觀,可都是民宅呢!而且是一般的水泥磚建築,沿途也沒有任何的遊客,記得月前去的林田山,也在民宅當中,遊客對著在家門口的小女孩照相,小女孩睜著原住民的深邃雙眼,不知道為什麼每天都有拿著相機的人潮。

回程我們在瞭望台吃著乾糧,國小碰到的老師說,一眼望去都是太巴塱部落,天空很美!九份有個望海的國小,這兒有個背山的小學,我們騎回雜貨店,完成了要給東岸夥伴的信,畫著太巴塱的圖騰,有隻螃蟹,還註明太巴塱的原住民話,意思就是白蟹,因為先民初到這看到一地的白蟹。我喜歡這種稱呼法,就像北美原住民的名字沒有姓氏,只有特質和特徵,也許再冠上個信仰裡聖人的名字,譬如一個人動作迅速,但瘸了一隻腿,就叫跛鹿約翰。稱呼除了辨別,便還有了個人的生氣。



終於坐上三個半小時後的火車,胖從捷克打電話來,問我到哪了,也關心我的體能狀況,我是旱鴨子上路,跛啊跛的,「應該先教你一些打包技巧,揹起來會比較輕鬆。」重物在上方,輕輕靠著背部,行走時微駝著,隨身的物品在最上方,好方便取出。我就在想會不會愈走愈矮,到台東就矮了十公分……

出了瑞穗火車站,往右沿著台九上舞鶴,大坡前遍地都是馬陸,可謂馬陸路。剛開始一隻、兩隻地救,後來只能沿路加油和祝福,好像這是每個人的課題,只能自己走過,兩旁都是草木,偏要過馬路到對邊,或跑到邊邊亂走,是不是就是要走過這一段?把牠們「救」回安全草叢裡的我,好像一直不願孩子冒險的父母,總覺得提供的安全環境是最好的。又或這是動物界自然的天擇,干預反而是傷害?沿途都是想干預我們行程的在地人,總覺得我們應該怎樣走,不應該把時間花在走路上,應該多去幾個景點……但請讓我用的我的方式認識每塊土地,請讓我。

我記起去年單車爬坡,一坡還有一坡長,走過民宿時還渾然不覺,老闆娘泡著茶招呼我們進來坐,聊著聊著她兒子原來是大學學弟,剛上大一,「我兒子小時候有從火車站走上來過,我本來不相信,但看他走得滿身大汗,就有一點相信了。要走多久啊?」「六公里多,我們走了兩小時。」還是蜿蜒的大斜坡,沿途逐漸日落,路邊都是掉落的柚子,想就地剝了就吃,後來才知道掉下的都不好了。經過北迴歸線,就差不多到了,去年腳踏車騎上來後,我還問:「那南迴歸線呢?」

20081025

第八天 瑞穗→關山


  電影的分鏡只照著你,在自言自語
  拉開鏡頭才知道對面有個夥伴,你便不是自語的瘋子



一早再往南走兩公里,今天的陽光和雲都好,沿途看到立牌的解說,才知道這一帶有很多彰化來的果農,本來栽種鳳梨,後來政府輔導改種茶,舞鶴茶的名氣就這麼打開了,但還是可見鳳梨田。路邊的公車牌,不確定會不會有公車來,半壞的椅子上有隻蝸牛,讓人想起《等待果陀》,果陀一直不來,等的人說著話,把人生都聊完了,每句話後面都有一個故事,等故事演完了,來不來都不重要了。


近中午時,民宿的阿公載我們下山,我們等著火車,喝著瑞穗的牛奶咖啡,夥伴翻著旅遊導覽的英文版,發現翻車魚叫Mambo,也就是曼波,特別親切可愛,決定以後的小孩要叫Mambo,不論男女,要看個性。還有火龍果叫Dragon fruit,翻回來就是龍果,好像裝熟,特別可笑。一上火車就聽到有人竊語,「她們在騎腳踏車。」我就是不要騎腳踏車了!去年決定要騎的時候,電影「練習曲」還沒有出來,「很多事現在不做,以後就沒有機會了。」這句話還沒有響亮的時候,我就有這樣的想法,只是我的想法和電影一樣浪漫,「在海邊騎腳踏車……」像電影一樣,揹上把吉他,隨地裹個睡袋,就可以在溪谷裡過夜,景色這麼美,沿途這麼引人,因為我們坐在電影院,吹著冷氣,還有配樂!真正的上路是又熱、又累、又餓,夥伴間可以不說一句話,板著臉,埋頭整理自己的行囊,每個人對於「環島」都有各自的定義和目的,大家可能愈騎心愈遠,要不分道揚鑣,要不陌路相對,練習曲到最後成了變奏曲,雖然能走上個那麼一段還是充滿感恩。




到關山後挺輕鬆,就是到親水公園,走走也走了一個半小時,那天的雲特別,蜷得像個蝸牛殼,園裡有很多白鷺鷥,我說:「是鶴!鶴不是只在國畫裡出現?」我決定下次走海岸線前,要拿出地理和地球科學課本,認識潮汐、星系,還要熟悉植物、動物和人文背景,不然沿路只會讚嘆:「哇!好大的黃色的花!」「好漂亮的山!好藍的雲!」還有這個是什麼?那個是什麼?為什麼這裡會有那麼多這個?這是從哪裡來的……這也是另一種定義的路痴,形容詞匱乏,認知停留在幼稚園階段,視野沒有隨著身高成長,愈旅行愈知道自己的無知,所以愈駝著背,愈朝著前方,「請讓我親近你,我渺小如沙。」

20081026

第九天 關山→台東市


   「你只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條是升學,一條是公務員,賣咖啡太可惜。」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夜來幽夢忽還鄉……相顧無言……蘇東坡的〈江城子〉還抄在大學同學的住址旁,我站在她家門口,不確定地撥了電話,「我是你大學同學,你還記得嗎?」她說記得呀,「我在你家門口。」她頓了幾秒,「我家門口?」

然後因為防秋天風沙的鐵門拉起了,「伯母,不好意思,我們剛從綠色隧道走來,她在嗎?畢業八年沒有見過面。」「綠色隧道?我可以載你們去。」「我們剛走過,幾次被黑狗逼到分隔島上,本來想過太平橋,沿著和平、太平路卑南鄉的外圍,接中興路四段到一段,到馬亨亨大道,經過黑森林,才到市區……」光用講的,這路就已經夠長了,經過卑南文化公園,走過兩公里的綠色隧道,正是陽光熾熱的十一點,夥伴覺得這段路沒有意義,因為沒有目的,沿途風景又都一樣,我則注意著樹葉間隙篩下的陽光、路旁的人家、不遠處的山線、天空,路旁還有基督教的兒童之家……這一條其實適合車走的道路,沒有影響我想走的初衷,也沒有影響我走完的心情。我們停在北向入口的便利商店前,考慮怎麼回頭,我到旁邊的南島採集館,喝著野菜茶,看著簡介,東大剛畢業的好心學生,幫我們叫了計程車,直接到了市區晚上的住宿點。




這一晚250元/人的民宿,看到時只有傻眼,水泥牆和一道鐵片門,上頭有個喇叭鎖,進去到昏暗的走廊盡頭都是霉味,像好幾天沒有乾悶著的衣服,洗手間旁有個只有半片蓋子的洗衣機……大學同學的媽媽熱情地要我們在他們家住下時,我們不能再更開心地點頭:「好,好。」她熱情地張羅著晚餐,先載我們到只有客人來時他們才會去的海濱公園,然後再把我們在黑森林丟下,先回家擦都是沙子的地板。黑森林的木麻黃樹影迷濛,風起時正像秋末,萎縮的琵琶湖裡頭都是水草,出了森林到市區的海邊路上,就是有名的炸寒單爺的天后宮前,有棵樹比起海風吹襲,更像被嚇壞了,海邊還設置著歪相框供人照相,路旁有個男人屋,仿母系社會的男人聚會所,是男人「怨嘆」的場所,屋上還畫著兩隻鴿合成一顆紅心。還有一隻不願回家的豬小妹,出門開心回家難,上摩托車還踢著豬蹄哀哀地叫。


回家了,哀哀。往南到台東市的我們,家在同學家,因為有母親熱騰騰的晚餐,有舒適而簡單的睡舖,同學家再簡單不過的擺設,提醒著其餘只是身外之物,我想著自己總愛沿路收集的物品,包括石頭,到路的盡頭,也都只是記憶。抽象的豐富和實質的儉樸,在我們八年未見的光陰裡,呼呼地吹過每一句段落,平,初見面的熱鬧,只在話語的片刻間撇見生死兩茫茫的時空距離,我忘了問你好嗎,而我好不好,已經踏入每一個南下的步伐裡。

20081027

第十天 台東市→知本


  背包重重的,腳步沉沉的
  還拿了顆釋迦


走上臨海路,「你們就快樂啦!」這是同學和媽媽目送我們扛著背包離開的祝福,「真的不要我載你們到知本?喔,你們很快樂喔!」但是沒有人想跟我們一起上路,上路了,你才會「知道」,沿途很靜,陽光從雲裡透出,我知道旁邊就是海,牛群在太平溪出海口的草地上吃草,然後離海愈遠,都是阡陌,四周完全沒有遮蔽物可以歇腿,下了豐源大橋正是中午,全部的視線只能看到「釋迦現吃」,扎扎實實的一大顆釋迦,當作中餐足足飽,「你們怎麼來?怎麼不騎腳特車?」正巧碰到果農來賣貨,送我們兩顆賣相不好但塊頭更大的釋迦,「明天走在路上就熟了,可以吃。」賣釋迦三十幾年的老闆娘和果農們討論怎樣可以不讓釋迦黑掉,一邊將釋迦從套子取出、秤重、分籃,一邊不時讚嘆我們的走路,「喔,去年騎腳踏車,今年走路,明年要用飛的。」








帶著渾身飽飽的釋迦香上路時,已經度過中午的炙熱,雜貨店前有個男孩問:「辛不辛苦?」「好辛苦,沒有請我們喝飲料?」男孩認真地就要轉身拿,我們揮了揮手繼續前行,突然一輛轎車在不遠處緩緩停下,「我剛剛在橋上就看見你們,在和一個老伯說話,吃完後回來你們才走到這裡,要不要載你們?」說著亮出了警徽,要我們不要怕,「謝謝啦,就快到了。」前頭涼亭看到的流浪漢,邊騎著腳踏車收集瓶罐,邊趨近和我們說話,「你們要到哪?嫁尪了沒?要不要嫁給我?和我一起撿。」

快到火車站前突然出現一座大橋,我的手繪地圖上沒有,真正的地圖又在背包裡,只好開始問路,「我們正好要過去,要不要載你們?剛剛在前面就看到你們了。」兩個原住民姑娘說,一個七十歲的老伯回:「他們徒步啦,不要載。」大夥告訴我們橋下也可以走,結果又碰到流浪漢和流浪狗,指引我們上橋,左邊往太麻里,右邊往知本溫泉區,走岔了來到民房前問路,私家轎車也做計程車生意,兩百塊上溫泉區,還載到老同學開的民宿,「給你載客人來,可以嗎?要舒適的一間!」載我們的阿桑向老同學說,老同學踽僂引路,挑著說著價,才要下去付清房錢,就聽見老人家給兒子打電話,「老同學的客人,我這樣算可以嗎?已經講好了……」

往溫泉區的路上都是粉紅的美人花,台東唯一一株黃色的,坐落在左手轉彎處,那晚都是大陸客人,晚上還是去了背包客的「老店」7-11,買了洋芋片當晚餐,又買了原住民孩童在西瓜石上畫的一支匕首,別在背包上,給予我向前的無比勇氣,向前,只是當我回頭,也盡是風景。

20081028

第十一天 知本→太麻里


  愈走,我愈發現自己不是在流浪
  而是逃亡,沒有未來,只是不斷離開過去
 

「從知本走來?」頭頭頓了幾秒,「刻意的嗎?」「是刻意的,剛剛在海邊玩晚了,還麻煩你來火車站大坡下的太麻里街接我們。」

農會日昇之鄉的頭頭在黑暗中看到我們搖著寶特瓶,車停了下來,「騎腳踏車就已經夠瘋了,走路?下午我在大橋上看到你們,以為是男的,心裡想大概才剛當完兵,才有這樣的體力。」結果背包還沒卸下,月事就來了,完全沒有男性的無慮,抱著發疼的肚子,衰弱地半躺著,拖著因水泡變形的腳趾,安頓自己,完全沒有一路走來的穩當。

從知本溫泉區下山,準備好一路的水和糧食,上路時已經十點了,太陽愈昇愈高,樹陰愈來愈小,火車遠遠地急馳過出海口的不遠處,以為走到太麻里前,我就會消失在路上,像11號公路在知本過了荒野加油站後,融入九號省道,「180.3公里,11終點」。可是我愈走愈堅實,因為背包愈重,腳步愈沉,每一滴汗都有它的重量,我沒有浪漫地消失,並且需要在美和國小歇腿,還不到十一點,就啃起中午的麵包,大口大口地,有一班低年級的孩童拿著紙和蠟筆從教室衝出,一路叫鬧過操場,就定位在我們休息的大樹下,塗著樹幹和草皮、石頭,也沒多看我們一眼,好像我們是風景的一部分,遠遠地好像是訓導主任朝著我們望了許久,我揮了揮手,扛上行囊時朝其中一個男孩說:「我們走了。」「嗯。」他回答,意思是知道了,另一個說:「你們要去旅行?」也沒真的要聽我們回答,又繼續畫畫。



愈接近中午,太陽的熱度一點一滴成為背包的重量,「美和派出所」左右各有一個綠色的大釋迦,好像也沒有讓我們清涼點。十一點半,我們在下一個三和國小作兩小時的中午休息,那是個榕樹下的家長接送區,圍著大樹的鐵欄杆上還貼著「回收」兩個字,大約之前還有回收筒,現在倒像家長回收小孩,小孩成了資源回收,回收到畢業,每個人成了堂堂正正的青少年,現在的笑鬧聲也一起被回收掉。我斜倚著背包閉上眼,沒有感覺到滴下的鳥糞,一群低年級生半天班放課了,還沒敲鐘,已經有一些家長等在這一區,或抽菸聊天,校車也先發動引擎,不一會兒該接的都接走了,「鄭小惠,你家人怎麼沒有來接你?」「我媽媽叫我走步道去找阿公。」「不行,你還那麼小。」老師走進辦公室打電話,他們抓緊時間到操場玩,阿公來了,騎著摩托車,問你爸爸怎麼沒來,兩姐妹害羞地上車,跟大家揮手;一台白色轎車停在門口喊人,喊了幾聲到最後是罵人,「下課就在門口等,跑到哪裡!」小女孩怯怯地在車尾,車子開去轉頭,她跑回樹下拿書包,也上車走了。有一個阿嬤等在樹下,朝我們說孫子才小五,就有五十幾公斤,下午留下來上體操班,都是胖小孩,阿嬤指著其中一個跳不起來的男孩,男孩滴著汗水努力移動步伐,我們啃著大釋迦,老師下著指令,「一二三,跳!」



一點半的太陽柔和了點,海就在不遠處,路旁一個卑南族「天地初創」的平面大理石雕,太陽是陽性,月亮是陰性,都是健壯肌肉的擬人,底下是充滿敬畏的世間男女。










然後,就看到海了,去年環島到這裡時的驚呼,此刻成了行走的靜默,不能再更美,不能再更有目的, 此刻,就是這樣的一刻。




道路延展著,華源一號到八號橋蜿蜒成大坡,坡下是鐵軌和海岸線的弧度,上橋上橋再上橋,代天宮坐落在山腳下,面對著太麻里海,待下橋在401公里處到海邊,已經是下午四點了,藍胖胖也終於完成了牠的行程。我打著電話給朋友,「送你一個禮物,你聽。」「你聽到了嗎?這是太麻里的海。」

路上母親打電話來,「你還沒回去?太麻里,你去年不是去過了?」「別人寄五十封履歷都還沒找到工作,你還沒開始找,也好啦,玩得快樂一點,回來再好好找。」在華源海灣前,一通花蓮縣中學輔導室的電話,是顧老師轉的資料,問我要不要去做夜間生活輔導員,白日的因為要高考,所以目前只能暫做到三月當代理,我還是茫然,晚上在日昇之鄉,頭頭煮著自己種的檸檬水,聽我說要來花東發展,只說:「明天乖乖坐火車回去!」他自己卻也是從台北來到花蓮二十幾年,「人文,在這邊只能把在地的人文表達出來。」年初,他用極少的錢買下了五分大的地(一分地=100坪),把雜草鏟開後,發現裡面有一座屋子,正百廢待舉,「我明天八點下班,要不載你們到園區?」好啊,未來集民宿、觀光、教學的園區,要叫「太陽魚海」。

20081029

第十二天 太麻里→高雄→台北

  「我和太麻里約好了,一年,我不衝動,
   我不現在就跳上火車,一年。請你等我一年。」
   --九十六年九月十日,環島後第四天,火燒燎原地思念


八點,我準時出現在櫃檯,頭頭問有睡好嗎,糧倉改建的挑高木屋,好睡!以前可見都是種米的,但不及釋迦的收益多,釋迦是上天賜給台東人的天產。「怎麼單車、機車都可以辦VIP,少幾百元住宿費,那走路的人呢?」我看著櫃檯上的宣傳單,「因為從我們開館至今,沒有碰過走路的傻人。」頭頭斜著眼睛笑,「以後不要再做這樣的傻事了,人不一定要擇善固執。」「下次我走海岸線,不會被你看到。」頭頭愣了一下,是,海岸線過知本就接上了省道,怎麼樣都會經過太麻里,那我怎麼樣才能當這裡的永久居民?「嫁給當地人啊!」頭頭說,「當地也有漢人。」

未來的「太陽魚海」園區就在大橋上的岔路旁,坐在屋簷下可以望見太平洋,紅嘴鵯和麻雀聲交錯著,廚房是燒柴火的,底下重了木瓜、韭菜、地瓜葉……右旁的坡上都是鳳梨釋迦樹,天然湧泉要接過來,沿路都可以生態教學,非洲大蝸牛隨便都會踩到,收集起來一小盆就是原住民一天的糧食,煮著一鍋湯,喝著酒開心一天,這是不同的價值觀,沒有好壞,只有不同。

在郵局寄了給自己的信,寫著「歡迎回家」,海邊也玩過了,雲太厚看不到日出,「太陽魚海」也逛了,10:22的火車,好像也沒什麼未盡之願了,「等園區好了你們再來,冬天吧,比較美。」我們在太麻里車站前望著太平洋,和頭頭再見,車站裡只有麻雀,不久才走進兩三位旅客,都是走南迴要到城市去的,火車緩慢地經過金崙、瀧溪、大武,太平洋就在腳下,在沒入一個又一個山洞前,我還是離海那樣近。


  〈太麻里喔太麻里的海〉九十六年九月十日
  
  沿著台九線爬上一個長緩坡,太平洋就這麼撞進了你的眼睛,還來不及喘一口氣就已經屏息。這裡,是太麻里,太麻里的海。
  如果你是從花蓮下來的,經過七星潭的凶猛,你會感謝這裡的溫柔,海水好像靜止了,在金針山上看著不知是海還是雲海,洋流成沙洲,畫出不同的寬度,黑潮再決定了它的深淺。剎那間沙洲縮減,風起了煙霧,太麻里的海,每一刻都在變幻。
  在日出前一片霓虹中,海潮過來,右邊洋流的力道像手滑過破浪而上,激出一整條白色的浪花,然後碎沫在海岸線。光是聽著這樣的聲音,你就知道,海潮並沒有想像中的溫柔,和西岸小鎮上寧靜拍打的浪潮,太平洋,沿著中央山脈,還是有它的壯闊。
  夏末五點多的日出躍出海平面的那一剎那,波光粼粼中很快又隱沒在雲裡,日光從雲中透出,好像雲朵後面點著一盞秘密,正要展現,然後太陽就真正地出來了。 
  等到真正地觸碰到海水,潮水因為洋流的力道減弱後,卻需要更寬的緩坡來展現幅度的差距,站在海岸線上,你會一時不知海水正在漲或退,你可以開始看到第一道曙光後,經過一夜月光的鵝卵石展現的潤澤,踏著這樣的觸感,不遠處有一條蜷曲的黑狗還在睡夢中,你會開始羨慕在海岸線幕天席地的自在,你會開始想隨著潮水奔跑,你會開始,思念太麻里的海。
  而因為太過思念太麻里的海,太麻里火車站也成了一道風景,一個在長緩坡上的小站,正鋪曬著金針花,炫橘色的寧靜,在靛藍色的網子上散著暖陽的味道。沿著坡道往下走,海水的鹽氣愈來愈熟悉,潮水的聲音幾乎像在耳朵邊夢囈,你知道,離海那樣近,離天亦不遠。
  而因為太過思念太麻里的海,你會開始想像夜晚的太麻里海,是不是像花蓮的濱海公路,在翻過山的坡道上,月光赫然照在海面上,正不知道是海平面還是天際的繁星,一道銀河就這樣出現在上方,海浪的聲音打上岩礁又傳了回來,黑暗中山的輪廓在你眼前展開,你只有敬畏。
  而因為太過思念太麻里的海,你會在一個城市中渴望地平線,然後跳上火車帶著顫抖的聲音向售票員說,太麻里,太麻里的單程票,於是那樣的渴望將會獲得前所未有的撫慰,靜靜地帶著一種溫柔的寬容。
  又或是光是思念,思念太麻里的海,就很幸福了。


    
             走出太麻里火車站
200810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