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讓我跨過這個艱難 但不要輕易地
      讓疼痛成為步伐的一部分
      走進我前去的嚮往
      如是每個當下都是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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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2月5日 星期六

足以護持

夥伴Shan南遷了,第一次以視訊和我們督導,她抱著大黃絨毛狗,靜靜地,在電視螢幕裡,有時聽不清我們說話,有時我們貼著螢幕,才發現她看不到不在鏡頭範圍裡的我們。她適應著新環境,也第一次不再被太多的行政事務環繞,而專心地想著個案議題,關於無法建立更深關係的病人。

「病人都說要靠自己啦!」夥伴Shan說,好像說了一圈,都是客套話,「靠自己」也似把心理師擋在心外。督導Fang把背景從病房拉大,帶我們看一位在市場做生意,義氣型的女性,平時都是生意上利益交換的對話,少有真誠陪伴的經驗,「她說靠自己,但這時不能案主自決,」督導說,「用一個奇蹟問句,問她『當有一個可以信任的人,對你會有什麼不一樣?』然後從這裡開始深化關係。」

「如果病人想休息,」夥伴Shan再問,「心理師可以做什麼?」
「此時關係建立得如何?」督導回應,「對於客氣的病人,切入的技巧是什麼?就是隨便聊,個人、夫妻、家庭、工作……都可以,就是還不要聊疾病或生命,這樣比較深的議題。如果要一起處理夫妻,要小心互相顧慮;如果病人無法談,可以跟先生談,談太太生病到現在,自己的心情。」

也可以談工作,談工作中珍惜的自己,老成的自己……我們各自在工作中又是什麼樣貌呢?夥伴Jing提出的議題,正好發現自己站入了病人的角色,有「不公平」的替代感,「團隊在生氣什麼?」督導問,「對象是誰?誰是那個代罪羔羊?」堅持不告知病情的家屬,與因此無法告知的主治醫師,成了團隊憤怒的對象。

督導釐清病情告知不只是主治醫師的責任,而是整個團隊的責任,每個人站好自己的位置,就能專業對焦,例如社工師應該將家屬拉近病情告知這件事,「你會害怕病人問你病情嗎?」督導問夥伴Jing,她回應可以引導病人覺察身體的變化,自己的猜測是什麼,有沒有什麼擔心、期待……然後這些訊息可以回饋給主治,讓主治在沒有阻力,更加準備好的情況下,做病情告知。

我延續上次不知病情的年輕婦癌病人,分享我們之間的病情告知,只是那是我們最後一次意識清楚的談話,在案母的允許下,我說:「我知道你相信只要撐著,就會撐過去,我也多麼想告訴你,撐得過去,但醫生盡力你,你也盡力了,我不知道時間還有多久,但我希望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即使是再看一次天空,再吹一次風,再笑一次……」

督導說,這樣的對話,你會一輩子記得的;夥伴Shan在視訊裡,搖搖大黃絨毛狗的手,哽咽著……視訊還是太遠,照顧不到螢幕裡的她,所以我提議下次督導趁她北上時,只是颱風打亂了我們的預期,下次相遇,還是在視訊裡,她認真地提出一位想終止談話的男性病人,即使在運用一些正向、敘事的技巧後。

督導拋出一個問題讓我們思考:會談目標是什麼?以病人來說,他需要哀悼,想恢復自理能力,但已經癱瘓的情況難以逆轉,「所以目標應該是什麼?」督導Fang嘗試引導我們,「一開始介紹基本資料時,說到什麼?對,已婚,這是個重要關係,所以主軸應該是夫妻關係,尤其你已經注意到案妻很累,你陳述時說了一句『把先生丟給我』,所以你應該回過頭支持案妻,回到她的歷程,以及夫妻的歷程。」

夥伴Jing提的夫妻歷程,則是關於背叛與真愛,但畢竟兩個人走到病房相守,所以督導建議以敘事的方式來外化「背叛」,沒有誰是背叛者,只有背叛這件事,那麼這件事像什麼?一把刀子(命名),這把刀子怎麼影響你們?那是什麼讓你包容?那愛怎麼幫助你們渡過難關?……豐富支線故事。

我提的那對夫妻,相守也相愛,衝突是先生不想要繼續下一個療程,而我被照會來鼓勵案主,我的態度是引導案主思考,結論是請主治先不要催促治療決定,給案主一點空間。督導Fang立刻留意到我與團隊的分歧態度,「你們的團隊位置是怎麼樣的?你需要與主治同一個方向,一直到主治的治療進度改變,你才跟著轉,不然病人會錯亂,而且有可能之後覺得自己沒有盡力,反過頭來責怪你,你沒有必要承受這樣的危險!」

督導再次強調這一點的重要性,而第二點一樣重要,就是我在使用小人偶做排列時的處置,「你知道排列有非常強的情緒性,病人是否可以進入?另外在排列裡所看到的,是不多做討論的,而是讓它發酵等等,這些原則你都要夠孰悉。」督導看著我的紀錄,「你在第二次談話就排列,是否太快?如果你只是作為一種表達工具,那不能稱為排列……」督導小心地提醒。

我接受採訪時,很小心不稱為排列,也澄清了並非全然採用治療架構,而只是作為如圖卡般的表達性工具。但我看到錄影片段,呈現我將人偶的手放下來,說悲傷也放下了時,我發現,許多截取之所以被誤會,因為它就是截取。

我甚至在此刻也怠於澄清。而有時也不一定有澄清的機緣。

我才知道督導的擔心。但我真的是憨膽,如果今天不用了,是因為什麼?如果是因為怕被誤會,怕被質疑,怕被耳語……我想我不會停止使用它作為工具之一;如果它不再有效用,我想這項工具也就自然淘汰。

至少我可以肯定do no harm,正因為非現場真人排列,情緒性大大減少,而更看清楚姿態、位置、動力……對我來說,它混合了雕塑、沙箱、表達性藝術的部分元素,加上討論與覺察。而它也並沒有排除其他學派的運用,例如敘事的外化,正可以將案主與憂鬱分開,案主可能將憂鬱放在後面,代表緊緊尾隨的威脅;也可能擺得很遠,暗示情緒封閉,或是故意忽略,或是一種逃離。

這些圖像呼應了「你怎麼跟你的情緒在一起」。對我來說,這個工具本身帶來更多「看見」。我回憶起年初的一次討論裡,督導提醒我沒有準備好的看見,太銳利,是危險的。我想我學習到,讓病人主導要看見多少,如果病人選擇不看見,我只能等待。

像等待一朵花開。

只是有時候,花苞含著,就謝落了。

我也只能學習去,視之為另一種自然。自然無所謂好壞,都是一種歷程。我與病人,都在各自的歷程裡,在某個對話的片段,交錯,錯身。

希望沒有錯過。

如扎西拉姆‧多多說的,當你途經我的盛放。

夥伴和我都希望,護持著一種場域,目睹那場盛放,或謝落。

而我們各自,都在努力茁壯,茁壯地站在病房裡,足以護持。

2015年7月11日 星期六

當下風雨,當下晴

第十三次督導,夥伴Jing加入了我們,先觀察我們的督導方式;夥伴Shan風火地從南部趕回,剛結束一場面試,要開始一場遷徙,我們同她一起振奮,振奮當中又有惶惑與不捨。情感總是複雜的。

我提案的女主角與家人,也在這樣的複雜中。到處轉移的卵巢癌,不太樂觀。在這不樂觀中,家人死命在飲食和活動上膠著,膠著中的脾氣與張力,漫佈著焦慮,而焦慮背後,是說不出的哀傷。

不能說,好像一觸碰,死亡就會靠近。

她不太說話,惡病質瘦得柴骨,一直到開刀前一天,第五次探視,我握著她的手,我才覺得與她連結;之後她隨著精神狀況,時而飄遠,時而與我對望。我為子宮問題去開刀前,與她道別,她說:「醒來後就像沒有開過,就過去了。」

三個禮拜回來後的第一次探視,我與藝術老師邀請她作畫;第二次探視,專師希望我與共照師協助討論放棄急救DNR,她與母親被驚嚇了,凝重不語,只問「醫生為什麼不自己來講?」我協請醫師啟動家庭會議,明確的最壞可能,以及可能外的不可能,在不可能中,我們陪著她慢慢走。

「你第一次看她的時候,自己已經有子宮問題了?」督導Fang先這麼問我,「身為同樣有婦科問題的心理師,看這樣的病人是否會有壓力?」

「我很少在看病人的時候想到自己的問題,私下雖不至於漫不經心,但很少憂慮自己的疾病。」我說。

「好,開刀前你想了些什麼?」督導再問。
「嗯,想到不能生孩子,想到復發。」我說,也不能說想,而是醫師提出的討論。
「不能生孩子,這就夠了。」督導接著說,「在你跟她三十幾次的互動裡,一位年輕的婦癌病人,你沒有跟她談過這麼顯而易見的失落,有沒有可能是下意識地迴避?」
「死亡的威脅太大了,所以關於女性的失落,就無暇顧及了。」我感覺自己好像在辯解。
「你看我們的安寧病人,死亡前幾天,會覺得自己要死了嗎?」督導舉例著,「只要活著一天,死亡就很遠。」

只要活著一天,死亡就很遠。

「她像一個霓虹燈,滅了的霓虹燈。」督導將互動具象化,「你們每個人都圍著她,但是背對著她,沒有人觸碰到這一個失落。」

這個集體忽視,代表的是什麼?我感覺自己已不是旁觀者,回顧1/3以後的互動,我都在處理家庭情緒,圍繞著飲食與活動的張力,我也成為膠著的一部分,而病人絲絲縷縷的心緒,我憶起術後她主動說起的疾病歷程,「像懷孕,我還真希望只是懷孕,生出來就沒事了。」她說。

「還有她安慰你的方式,就像沒開過,就過去了。」督導接著說,「可是你回來了,你過去了,她還沒有過去。尤其你請假前,你們的關係交換了,她反過來安慰你。先前不知道你也有婦科的問題,因為你去開刀而知道了,開刀後你再回來,你們的關係需要重新建立,所以那一次的互動很重要。」

那一次的互動,有許多人,但趁空她問我還好嗎,我說還好,也努力走路,她問還綁著束腹嗎,我說還綁著,不時地還會撕裂痛。

傷口是撕裂痛,傷口外圍因為手術用擴張鉗,都是瘀青痛,整個腹部是痛麻感,還有不時的神經抽痛,加上子宮收縮痛,腸胃絞痛……我沒有往下說這麼多疼痛,但我才知道疼痛有這麼多層次,才知道,病人經歷了什麼。

那一次的互動,好輕。輕輕地過去了,輕輕地我回來了。可她的眼前,還這麼沉重。在這輕重之間,我可以做什麼?在團隊裡,我覺得自己好輕,我開玩笑這叫「份量與斤兩」,你有多少斤兩,就有多少份量。

「在這個個案裡,有許多可工作的地方,都可著力。只有病情告知這一塊不是你去講,講DNR也是共照師去說,頂多病人主動跟你提,你提供同意書。」督導這麼回應,「本來心理在做的東西就很難看到,所以團隊沒有看到是很正常的,不同的專業還是有所區隔,心理的深度要耕耘才會顯現,就是持續去看病人,這是你應該做的事。」

持續去看病人。持續。

就在那週,持續了許多年的讀經班,在老師講到「見素抱樸,少私寡欲」時(《道德經˙十九》),突然老師宣佈無限期閉關修行。剛宣佈時一片靜默,老師往門口走去,方有聲音問「老師不是開玩笑?」老師抬了抬手,在門後隱沒,好似老子出關了,留下什麼隻字片語都不重要了。

也是同一週,持續了幾個月的另一個讀經班,教會姊妹帶讀著「虛心的人有福了…哀慟的人有福了…溫柔的人有福了」(《馬太福音5:3-5》),姊妹解釋虛心是指靈裡貧窮,我想到滿則溢,不同宗教要彼此傾聽不容易,需要彼此都有空間去容納。我突然為這樣的空間感到侷促,主動取消了往後的聚會。

我在想,我會不會有一天在病房,一個轉身,突然覺得這一切的無意義,一個下樓,頭也不回地離開這個場域? 

講師的閉關,一時間把我們都關在了人間道場,而道場不在佛堂,就在當下,我不知道這個當下對下一個當下是否持續有意義,但我就在當下,持續在當下,就好了。

持續在當下,看病人。持續在看病人的時候,在當下。

在當下,風動,旛動,心也動。在當下,有風,有雨,也有晴。

2015年4月7日 星期二

也無觀,無觀者

十一月,雲門【白水‧微塵】在台北最後一場,戲劇院的門隔絕了戶外遊行,沉幕拉開流動的立霧溪,黑白山水中Satie寧靜安詳的Gymnopedies鋼琴曲,好似淌洩在舞者身上,隨著立霧溪在投影中切割、拼接、拉近、倒轉……其中一段少有的男男雙人舞,溪水湧動如雲海。

如果【白水】是一種觀看,那麼【微塵】就是遭逢,自然從被注視,到撲身而來,逃躲未能,人在其中掙扎,驚惶,最後謝幕時仍驚魂未定,卻手挽著手,昂然挺立,是人在其境的謝幕,少有的一次。

2014年初秋無垢舞蹈團的【觀】,也是這樣的謝幕,行者在原來的位置上,延續禪動的舉止,側身,彎腰,全場鼓掌,男聲唸誦的〈心經〉仍低沉有力,直至場散都還有一位行者一聲聲打著鼓,進退如一,留戀的觀眾忍不住獨自為他喝采。

我渴望一齣舞蹈,渴望與身體寧靜的對話。

夥伴完成了婚禮,婚前婚後沒有太大的差別,但我們發現先生的包容與細膩,是婚前沒有被描繪出來,平實中的恬淡。督導的父親則在平靜中離世,天空出現了蓮花雲,雲蕊開出陽光,督導停下車來拍照,畫面彷若溝通了兩個世界。

我渴望與身體寧靜的對話,靜靜地傾聽它試圖的語言。

一月追蹤子宮腺肌瘤,已經七公分了,首次醫師建議開刀,並從「通常不會變成惡性」改口「不是一定不會轉成惡性」,每三個月一公分的速度讓醫師開始懷疑。繼續中藥調整、諮詢第二意見,成了決定開刀前的準備。

我靜靜地傾聽它試圖的語言,穿越思緒的雲朵,進入心念的中心。

邁向感冒第五週的久咳,中醫問我「過去有什麼傷心的事嗎?」我想到那場訣別,但那是2011年,四年多前了,疾病線卻說著2012年發現胸部硬塊,13年發現貧血,14年發現子宮腺肌瘤……都是女性特徵,都在說著某種鬱結。

我進入心念的中心,那裡長著一句話:「你不夠美好,不值得。」

藝術老師問我看到什麼?我說在角落的女子,因為男子的離去,就要傷心而終,身邊只有一位婢女。「看著那個婢女的眼神,她的眼神在說什麼?」老師問。同情,我說,女子因而可以站起來,比較有力量。那是魏晉南北朝。

那裡長著一句話,那句話讓我愈來愈虛弱。

被拒絕,被拋棄,被……都讓自己處於無力的被動中,包括被身體背叛,被生命遺忘,病人問我「要怎麼放下?」放下不是一個實際的動作,它充滿複雜的交織,我不時邀請病人用人偶呈現具體的相對動力,督導提醒我「病人說不出來時,有許多方法可以用,如敘事,一下用人偶呈現出來,太銳利,病人不一定準備好看到,反而造成傷害,比較危險。」

督導也有部份提醒我保護自己,因為(家族)人偶排列不是主流學派,而有些爭議,容易遭非議;其中「套用」就是危險的,如果再加上說不清楚這個學派的所以然,更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可能用了某個學派而不自知。」督導說,因此概念化便很模糊,說的人、聽的人都模糊。

最終還是要回到:孰悉學派,練習表達,還有加上「身體感」。但什麼是身體感?督導在聽我描述一位拒談的鼻咽癌男病人,突然問我「你很害怕他吧?」我問督導從何感覺我的害怕?「太快了,不像你平常陪伴的步調。」督導說,可能這個病人讓我想起過去相類型的拒談病人,因此恐懼驅使了我的步調;另外一個是督導的經驗,十幾年的陪伴經驗,讓陪伴者在現場的身體感更敏銳,卻又是放鬆的。

督導舉了一個「視野」的例子,她看過去只有一盞燈,另一個人看到除了燈以外的周遭,如同余德慧老師在《宗教療癒與生命超越經驗》所說:「照顧不需要用系統去對待,系統是要創事業、積極的生活才要的。照顧只需要閒散,鬆散,但要有中心。」(頁98,心靈工坊,2014年)

那個「中心感」其實不是要抓取,而是要放掉,也是佛洛依德所說「均衡懸浮的注意力」(evenly suspended attention)。夥伴提的案例裡,督導便如此區分專心與專注,專心是努力地傾聽,專注則是放鬆地聽,同時打開五感去感受,如同督導在現場感受到我的害怕。

我也感受到自己,當督導說「危險」的時候,我心中便起了「叛逆感」,另一個案例督導更努力說服我我「太努力了」,督導畫了一個立體三角形:「一個聰明的心理師,不會一次處理那麼多問題,你只處理一個邊,以病人為主,處理他的疾病適應,從生命回顧裡拉出正向的點;你要處理他生命中的和解,與家人的和解,一下就跳到核心,陷入病人生命中的三角。」

在努力與「太」努力,危險與叛逆間,逐漸浮現幾個看到:1.自我膨脹了,好似只有「我」可以處理。2.不相信病人生命中自行的轉化,他只需要見證,被看到,而非「被拯救」。3.沒有覺知的危險是愚笨,覺知下的冒險是勇氣,我需要更清楚自己在諮商時的心念與狀態。

那句話讓我愈來愈虛弱,我卻一直跟病人說你很美好。

在不同醫院工作的腫瘤心理師聚會裡,區分於其他專業,區分陪伴深度,區分諮商成效等的「證明存在」題,時常引發熱議,同儕見證與支持通常佔了大部份,更多的思考留待個人繼續在工作裡驗證,每個夥伴的步伐都不輕鬆,走出咖啡館的我們卻故作輕鬆,欣賞街景與夜深,說不上沉重,卻也心事如麻。

同學聚會裡,隨著年紀,各人也有更多的心事。同學對我的印象仍是感性多過實際,一位好友的觀察更仔細,「你是理性先,再感性,理性上要能先說服你。」我去聽《道德經》私塾課,講師以「無欲而有欲」來解釋「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先無欲了,才能感受生命每樣微小事物的美好,因此反而事事有欲有味了。

我卻一直跟病人說你很美好,我其實也是在跟自己說。

講師說服了我,我便欣喜上課;督導說服了我,我便寫出了有味的紀錄。理性在某個程度上,拯救了我,讓我在感受裡得以抽離,去觀看自己,觀看怯懦的自己,觀看恐懼的自己,觀看傷心的自己,觀看生病的自己。

我其實也是在跟自己說。某一部份的我們其實也都是病人。

然而,全然以「心性與病性」或宗教業力的觀點來看,卻忽略實際環境及壓力對疾病產生的影響,有失平衡。一個腦癌的兩歲孩子,要怎麼說他的心性造成疾病?如果我們說某一癌別,特別壓抑,或特別完美要求,但這兩種特質,其實都可見於其他癌別,甚至健康的人,那又要怎麼解釋如此的心性所造成的影響?

而所謂因果,又並非智力所能企及,因果觀卻常給人懲罰感,所以病人會說「就當作在還。」我問「那你還得甘願嗎?」我接觸的基督教徒卻說神不懲罰,而在管教,管教是一種引領,因此「受苦的人有福了」。身土不二,實際層面需要我們重視與改善,同時我會問病人「還有你覺得需要調整的嗎?」病人可能會說本來太急,或說自己有太多擔憂……

光說因果,讓人無著力感,尤其不適合已經感到無力的憂鬱症;光指心性,尤其是被直指,甚至譴責,「你就是太倔強才會生病!」並無助於心性上的調整。眾生皆有習氣,不如回頭看自己,觀看身體,觀看自我,如果「善」是一種心性,那麼「善有善報」成為勸說,就有目的性了,為了善報而為善,這是心性,還是心念?

我們都有心性,與心念,與環境應對,與身體共存,如同【白水】,如同【微塵】,更是【觀】,行者彎腰一緩步一緩步收拾起一顆顆黑石,終場再一寸寸放回,一切各歸其位,彼石卻非其石,其石也是彼石,色不異空,空不異色,皆是鏡花水月而已,亦無鏡,也無水,更無花,亦無月。也無觀,無觀者。

2014年10月23日 星期四

只要還有一盞微光

從醫院到另一家醫院督導的傍晚,我坐在大廳空落的連排長椅上,一陣陣湧上淒涼,覺得自己離「人世」好遠,卻又好近,督導的父親病況危險,夥伴的婚禮就要排演,我的身體則在惡化中持平,每天在遲滯的疲弱中,打起精神走進病房。

但最近我覺得走不下去,接連幾個拒談病人,或不耐或客氣請我離開,向團隊回報無法介入的同時,也在累積心理師對團隊而言的「無效能」。這個無效能感,在督導當晚因為幾個院方的連哉問,問到啞然。

第一問:社工師能做心理師所能做,但心理師不能做社工師能做,院內又已有社工編制,為什麼需要心理師?
第二問:志工在安寧關懷上皆有宗教背景,加上年紀與智慧,更契合臨終病人,為什麼需要心理師?
第三問:心理師不能像安寧共照、居家、醫師收健保,無收費又看不到「必須」,為什麼需要心理師?

夥伴很快回應社工師看廣,心理師看深,督導則說寬與廣,在資深工作者身上,都是互為應用的,一時無法深入,就從廣上去試,可談出院,也許就切入了家庭關係;可談疼痛,也許就談出了死亡恐懼;或就是單純陪伴。

「如果願意談,即便有許多悲傷,甚至憤怒的情緒,或至少讓我自言自語,而不是把我轟走,我覺得都可工作。」我說,「至於單純的陪伴,我是這樣一無所知走進病房,就看病人願意坦露什麼,反而志工直指出院、照護等問題,也就直接切入了。」
「你不帶著目的,就是陪伴,這樣很好。」督導說。
「可無法陪伴,因為病人要我離開。」我覺得在打圈。
「那你可以讓這個病人過去嗎?還有這麼多病人。」督導問。
「可回到照會需求,就是無法提供團隊協助。」
「你跟團隊的關係怎麼樣?關係好的話,團隊應該在你挫敗的時候,給你呼呼手,而不是將出不了院、決定不治療的責任加在你身上。」
「是沒有責怪,而是在照會上覺得心理師可協助溝通……」我不知道要怎麼繼續形容工作現場,只好下了個結論,「功能不彰,就會可有可無。」

此時我們在一家便利店,離開了醫院的冷清,坐落在某種陌生的溫暖裡,心理師可不可能是這樣敞開,而穩定的存在?只是讓病人知道,這裡有盞燈,當你需要的時候,你可以靠近;你或可瀏覽回顧,或可複印輝煌,或可傳真思念,或就是,坐看入空。「我甚至夢到醫院的心理師前輩,夢到我準備好多案況要請教他,」我想起近日的夢,「我在想如果是他,一定可以處理得更好。」

  「前輩做了許多冰山下的工作,你提的照會情況就像冰山頂端,是難處理的,但你的案源不只是照會,你可以主動去看病人,冰山下的工作累積久了,就可能冒出頭被看到。」督導回應,「你曾經有被看到的經驗嗎?」
  「有,而且都是同一位主治。」我的回憶出現朦朧的光輝感,「那一次我剛跟一位病人談完她父親幾年前過世的悲傷,做了觀想,此時主治查房,病人指著我對主治說,她療癒了我,我覺得好放鬆。」那位主治同時是我的主管,因此給我許多肯定,可我覺得自己不符合那樣的肯定,那肯定是預想十年後的我。
  「你要相信你的主管,他看人的眼光很好。」督導也進入回憶,「回想十年前的我,也是什麼都不懂,許多話題不敢跟病人開啟,因為怕自己承接不起來,現在則什麼都能談,而且談話是我工作中最輕鬆的事,因為就是在聽故事。雖然對你們而言我很資深,但我每次聽更資深的前輩談個案,那是……更藝術的,我就知道自己還有許多進步空間。」

我在想是否有些拒絕,是因為病人看到我無法承接?例如我的語氣過於輕巧,可能因為我還在試探,因此還沒有相應病人的沉重感?或是在等待護理、灌食的過程中,家屬奇怪我怎麼還在,我也不自在起來?可能我的肢體、口氣與眼神,已經透漏我無法承接的訊息,因此病人在僅有的力氣中,也懶得花力氣了?

我的血紅素,常被取笑比癌症病人還低,也被擔憂隨時暈倒的危險,更被勸說要定期輸血。血紅素是活力,我的身體如果嚴重缺少這樣的力量,我的心理也無法強大,因此「打起精神」走進病房的我,病人也能如是感受。

病人的敏感度,常常反映在互動中,夥伴提出的「界線」議題,便是在握手、擁抱的要求後,再進一步有更「討愛」的肢體動作,「我開始覺得不自在,甚至有點慌張,」夥伴回憶互動現場,「我在想這是不對的,自己是不是在一開始就沒有拉好界線,以至於會演變成這樣?我開始拉出界線後,之後再聯絡,對方就明顯有距離感。」

  「你一定讓她覺得很溫暖,所以才會覺得可以親近。」督導回應,「你還是可以再給她一個擁抱,讓她知道界線在這裡,但我覺得這裡面沒有一定的對錯,病人給你一袋地瓜葉收不收?一盒水果呢?你的狀態不一樣,界線也會不一樣。」
  「我先前受過心理動力的督導,」我分享實習經驗,「以心理動力來說,沒有投射就沒有改變,也許個案這樣的索求姿態,反映了親密關係,或如果你覺得她像女兒對媽媽,反映了母女關係裡的議題,那麼你對她這樣的索求,所產生的感受,也反映了她索求對象的感受,現場你希望把她扶起來,也就是希望她更獨立,但是她沒有辦法,這裡面有很細膩的互動可以探索。也許下次你跟她再有機會互動,可以跟她坦露你的感受。」

督導說起以前對病人每天來找覺得很不自在,現在可以很自在跟病人說「你如果來兩次都找不到,那天就不要再來了。」這個自在也包括以前總覺得談話內容要「重口味」,現在一盤番茄炒蛋,也能很有滋味。一起陪病人澆花,信手一句「你很會照顧人吧?」就談出了生命亮點。病人邊說「不想跟你談」,邊在涼亭上坐了下來,其實是想談,而怕談,再把割腕的手一遮,督導問「很痛吧?」談話也就開啟了。

督導隨時都有「番茄炒蛋」案例,也許是我嚐不出番茄簡單而清甜的滋味,因此沒有把握住最即時的鮮美。至於錯過了,我則要學習將目光看向整片果園,而不是每一顆果實,這是我主管的視野,如同他承接病人的感激,與抱怨,我也要學習在他人「無效能」的眼光中,安住我自己,扎實地繼續看病人。

走出便利店時已將近午夜,稍早在店外不斷向四方舉手求拜的一個路人,被人潮沖散在不知何處,夥伴和我將祝福化為與督導的一個深長的擁抱,這是我們的第十二次督導,在已經入秋的城市裡,我們不再因營業時間遷徙,我們安身在便利店裡,願自己也像一座發著微光的屋子,讓人休憩。


2012年結束遊戲治療的一個小四孩子,一直問我「我可以在FB找到你嗎?」雖失望但在倒數的某回治療,他手捧著這朵自己做的紙蓮說要送我,這是他面對難言的感受所可表達,也以這朵蓮為督導的父親祝禱。

2014年10月2日 星期四

坐看天光

我一直在找月亮。督導前一週的每個晚上,我都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喝著珍珠奶茶,想著明天該要換一個什麼姿態,接近某個拒談病人?

督導那晚,我又點了珍珠奶茶,督導說:「今天我們從看到了什麼,所以做了什麼評估與介入,這樣的脈絡來談好不好?」聽我說完案況,督導接著問:「社會資料像一幅畫的背景,你看到了什麼主軸?」
「孤單感。」我說。
「這麼純粹?還有其他的什麼?」
「可能也有失落、憤怒,但最深的是孤單感。」
「你從哪裡判斷他孤單?還有他知道自己孤單嗎?你又怎麼判斷?」
「他用痛躲在自己的世界裡,我不確定他的自我覺察,他可能不願意看。」
「那他願意你看到嗎?一個黑道大哥會接受同理嗎?」
「不會。」
「那他需要什麼?」
「需要尊敬。」我重述一段第三次的接觸裡,我以同理表達的尊敬,尊敬病人的內在智慧。
「這段非常琢磨的話,他接收得到嗎?他的教育程度?如果是國小,我怕他聽不懂。你一下就看得非常深,孤單感,那可能是他最深層的感受,但不容易一下就觸碰到,你可能要以非常表淺的層面先接近他。」

夥伴提出先談對嗎啡的抗拒,例如是怕上癮?怕失控?還是怕與死亡連結?那麼過去經驗、內在恐懼,都可能可以帶出。這個部份共照師談過,包含對安眠藥的抗拒,是不想失去控制感,因此由控制感著手,讓病人對用藥有討論空間。

「談疼痛是一種方式,」督導接著說,「你看到的孤單感,像是最底部的珍珠,可是你觸探不到,上面是一層層的岩石,可能要像Z字形一樣,順著談下去。如果你是我的心理師,我會覺得最內在受到震盪,你就像是山水畫,而這位病人是水彩畫,你們要怎麼產生對話?」

督導指著茶館兩側牆面的巨幅掛畫,山水畫裡有一位駝著行囊的獨行者,這是我看到的病人;督導看到病人是另一位推車者,車上有不少貨物。可是要我改變我的語言,像「大ㄟ,這杯珍珠奶茶給你啦!」怎麼都不像,不像到督導與夥伴都笑了。

「那就讓你這幅山水畫,足以震懾,即使不懂,也感受得到那震懾的力量。」督導提出談話以外,非常靈性的方式,「或是讓這幅山水畫不斷出現,成為視野的一部份。」

成為視野的一部份,我也曾經每天只為跟病人打招呼,讓「午安」成為日子的一部份,可是這位病人,在第五次拒絕後,我決定不再勉強。「五次,夠了,這個夠了是什麼?」督導繼續探問,「是對病人而言夠了?還是對心理師?或是對關係?回到照會原因,怕病人輕生,這是護理人員的擔心,心理師擔心嗎?家人擔心嗎?有擔心才有動力,也才有談話的可能。如果是我,我可能第一次接觸,就會跟護理人員說病人沒有談話意願,也不用擔心病人輕生。」

也許第一次接觸後,我更該支持的是護理人員,該舒緩的不是病人的疼痛,而是護理人員對他的惱怒,護理人員在照護上更能接近病人,病人愈有尊嚴感。尊嚴感不是由談話獲得,而是由照護身體當中感受。

那麼我在為難自己什麼?因為我看到,光是我會來看病人本身,就帶給護理人員紓壓的感覺,好像是「我們一起來對付這個難搞的人!」在另一個憤怒病人身上,我讓護理人員理解病人的心理歷程,因此病人的憤怒雖向外投射為質疑、挑戰,但實際是對自己身體的憤怒,帶著這份理解,就比較不容易被病人的憤怒牽動。

「那麼對他說的生氣的話,我可以說什麼?」護理人員問我。
「我相信你可以針對不同情境,發展你自己的方式,來回應他。」我在護理站給小夜班的護理人員心理預備,「如果是我,特別是談到與父親的關係時,我會跟他說,你存在,就已經夠好了。」

護理人員的眼中泛出淚光。當我們進入故事的脈絡,同理是油然產生。夥伴提出的議題,便由敘事的脈絡進入,抓出病人的主軸是「活著」的議題,即便在發病前,這樣的議題就一直存在,夥伴在病人不穩定的情緒狀態中,把握她穩定的時候跟她談「愛自己」,我想我會由「安全感」切入。

「如果這是社區諮商,我會鼓勵你們從這根本的角度著手。」督導引發我們思考後回應著,「可是醫療諮商,考量照會原因和時效,就直接從『活著』著手,外化這個問題為『活著是怎麼影響你?』再來命名『這些影響你會給它們什麼名字?』」

夥伴提出這些用語的「不生活化」,語言的問題再度被提出。我想到以人偶排列的方式,一個人偶是自己,另一個人偶代表「活著」,兩者間的位置與移動,具體而直接。我曾與國小教育程度的病人做排列,病人至今仍能記得排列的畫面。

最後的畫面,如同會談的整理與收拾,都有一種和解與力量。

「在敘事治療裡,下一個步驟可以是解構,有什麼解構的句子?」督導提問時,我們從已經關門的茶館,移動到教堂的聚會空間,我望著十字架發呆,想不出來。「真的都還給老師了,」督導笑,「可以問病人『你認為活著是什麼?』討論活著的定義,裡面可能也有矛盾、非理性思考可以被挑戰。最後還可以問奇蹟式問句。」

督導說了一個案例:看似和樂融融的一家人,丈夫照顧癌末的妻子,孩子都請假來陪,但是妻子卻說想早點走,為什麼?夥伴說妻子不想拖累家人,我說妻子可能對丈夫有憤怒,督導說她問孩子「父母親以前的關係怎麼樣?」答案是不好,因此孩子的請假實際上是為了「保護媽媽」,至此案情豁然開朗,「但是要怎麼轉?怎麼問奇蹟式問句?」督導問。

「如果會有個奇蹟讓這狀況有些不同,你會怎麼發現到的?」夥伴說。
「如果有一天你們不用這麼保護媽媽,那會是什麼情況?」我說。
「我的奇蹟式問句,」督導說,「就直接問如果媽媽走之前有奇蹟發生,那會是什麼?孩子答媽媽會很平靜地走,那要怎麼平靜?孩子突然哭說不知道要怎麼接近父親,這時以家族排列的脈絡來說,會說要跟誰學?」

督導問我,知道我有接觸、運用家族排列,這時我們又從鎖門的教堂裡,移動到外頭起風的公園,街口不知從哪冒出的人潮,我再度答不出來。「跟媽媽學,」督導自己繼續,「跟媽媽學著怎麼親近爸爸,兒子也可以跟爸爸學怎麼親近媽媽。因為這個學,媽媽的活著也就有了意義。」

我發現督導的談話脈絡清清楚楚,就因為這份清楚,建立在學理裡的基礎,所以很快可以有評估以及與團隊溝通的架構。我則是在每次談話後,才在紀錄裡摸索這份架構,也就是我做了什麼,但不是很清楚我做了什麼,因此也不是很清楚發生了什麼。

我走過山水,才回頭看足跡;督導則是每個步伐清晰,清晰地在當下,又融入當下。這在歷程中的了了分明,是正念,不是正向負向,而是清楚地,在。

在公園長椅上的每個夜晚,除了珍珠奶茶的滋味,我不是很清楚自己要思考什麼,我一直沒有找到月亮,可是透過四方伸展的小葉欖仁,在愈坐愈黑的夜裡,我可以看見黑,黑得透光。

2014年8月31日 星期日

分別如是

這是一次超時的督導,午夜前11:30,督導仍精神奕奕,夥伴與我則是放空,掏空,還在填空,填的是督導的提問:來到這領域的初衷?

夥伴有許多委屈是關於社會化,我最大的社會化撞擊已經發生在花蓮,2010年,出自於我對花蓮有過多的期待,所以我是失落在自己的期待中。

與花蓮無關。這份撞擊還在試圖幻化成長篇小說《山海魅》,當機緣成熟。

我對醫療,對諮商的期待,希望自己是一個可以融入,並著力的角色。可是這不容易,因為醫療看「成效」,看著有效才會繼續「使用」。

以我提出的團隊討論逐字稿來看,督導看到我呈現的每字一句,背後都建立在實際的會談、觀察與評估,交代了原生家庭、精神疾病史、因應方式及目前的介入,督導覺得問題不在呈現的內容,而在呈現的方式。

「團隊對個案的什麼最有興趣?」督導問,我說躁鬱,夥伴說怨,「對,怨,如果是我,我會先說與原生家庭的怨,吸引團隊的注意,再帶出這份怨與躁鬱、因應的關係,最後再說我的評估與介入。如果說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就是這對夫妻本來的互動關係怎麼樣?還有接下來的會談重點會是什麼?如果還可以談三次,你會想要著力在哪裡?」

我想一部份是對原生家庭的怨,一部份是夫妻關係,事實上我在督導當天才藉著家族排列,一起帶到這兩部份,前頭先邀請案夫看太太這幾天爆發的憤怒,連結到他的自我認知「做不好」,此時邀請案夫家排,呈現的其實是「不願意擔起責任」,一直到他與代表母親的土地有連結,才顯得較有力量。

力量是與責任在一起的,愈有力量,愈可以負責;或相反,愈願意負責,愈有力量。

夥伴與我的責任和力量又是什麼呢?夥伴的工作項目愈來愈多,呈現失焦的狀態,連帶在督導裡也跟著失焦,回憶起來一片空茫。空忙,是夥伴的感覺吧?只好鼓勵自己撐過一個月,又一個月,看看情況是否會改善,看看是否還能夠做些什麼,看看……

相對於夥伴的空忙感,我比較多的感受是失落,總覺得無法融入團隊的討論,呈現我這部份所做的,或說即使呈現了,團隊也可能不覺得有所助益,督導說:「團隊可能與你有不一樣的看法,那麼就把它當作不同的訊息,還是可以引導團隊看到夫妻之間除了怨,還有在此時此刻的不離不棄,即使怨,還是沒有放棄彼此,心理師不是一直都能夠看到正向嗎?這就是很寶貴的一面啊!」

我想相對於團隊期待的「心理奇蹟」,目前平實的心理介入,可能還要一段時間才能得到信任,不過這種「使不上力」的失落久了,不自覺有了憤怒。

「你自己說出來了,」督導說,「我覺得是有憤怒的,這憤怒裡面有什麼?」我想是「被否定感」,好像心理介入「可有可無」,即便是精神科醫師也曾跟我說「我不知道心理支持與陪伴可以做什麼,我的訓練就是治療。」另外夥伴說得好:「每個人對心理都有自己的看法,它不像生理有明確的數字。」也沒有迫切如生理需求,因此可以「眾說紛紜」,因此可以「沒有結論」,因此也可以「不了了之」。

沒有一個專業,是這麼抽象。社工師可以申請下補助,營養師可以調整配方,共照師可以改善疼痛,但心理師,是病人情緒改善的推手嗎?病人可能因為有補助了,營養夠了,不那麼痛了,而「自然」情緒好轉,心理師的著力點在哪裡?團隊常有的回應是「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像你一樣,可以聽他說。」心理師,成了很有時間跟病人聊天的專業,但聊天的過程中做了什麼卻很難呈現。

也常聽到的回應是「心理師好好喔,只要跟病人聊天。」但聊過的人一定知道,這不好聊,這不是閒話家常,即便是閒話家常,也要帶到生命議題。

在一個小夜班的晚上,病人、家屬與我走到一個非常張力的場面,家屬嚎啕大哭,本以為要收止了,沒想愈哭愈厲害,裡頭有好多委屈;在場的人沉默地忍耐著,我問病人「你理解太太的眼淚嗎?」再邀請家屬「你的眼淚在說什麼?」前者寡言,後者宣洩,要在這樣的不平衡中繼續對話,這不是聊天。

那天的張力過後,幾十年的關係開始轉動,家屬後來跟我說:「謝謝你讓我有機會說出來,你的引導給我的幫助很大。」不過夫妻關係不會就此「甜蜜和樂」,生死即便讓一切「前嫌盡棄」,還是很容易回到舊有互動模式。

所以心理介入到底做了什麼?又達到了什麼?每一次的探視後,我都告訴自己,不要太興奮,既非好也非壞;也不要太沮喪,既非壞也非好。每一次的探視,就是每一次的互動,不執著好的互動,也不厭惡壞的互動。

也是如此看待團隊互動,看待每一個遇見的人,看待每一次聽見的話。

這份督導紀錄成了一趟督導後的自我整理,並再回到投入癌症關懷的初衷,如同余德慧老師為《西藏生死書》所寫的讚序:

  終究我們還是會回到「瀕臨」的現場。感通生死才是人活著最終的心靈療癒。因此活著本身即是瀕臨。至此,我們從《西藏生死書》轉出,而皈依了瀕臨。

至此,我們從分別轉出,皈依如是。

2014年7月30日 星期三

我們還在

督導將夥伴和我留在了咖啡館,返回醫院處理器官捐贈事宜,這是週五晚上十點,是值班社工師的負責事務之一,醫務社工工作的豐富性讓督導甘之如飴;而尚待建立的心理腫瘤業務,則飄盪在「豐富」與「繁瑣」間,並時時被挑戰「成效」。

夥伴繼續敘說與「竹柏圖像」的連結,那是三株陪著督導六、七年的竹柏,在封閉的環境努力長著葉子,卻在突然陽光充足的花園被曬傷,接著惡意被拔除,救回後又意外被剪枝,現在只剩一株殘葉,「我聽你講社會化的歷程,讓我想到我的竹柏,」離開前督導對著夥伴說,「在歷經這麼多斲傷後,它還在,而且它一直陪著我,你也保有那部份的你,還在。」

還在,而且被看到,被珍惜著。督導的竹柏,給了我們一個溫暖的圖像。

我想起那株陪著我歷經不同工作的蝴蝶蘭,在陽台滾過不知多少個颱風夜,滾離了花盆,每年仍堅挺住幾片厚葉,突然在有一年結了一串苞,連著開來了真有一隻蝴蝶駐足,在四樓的陽台上。那年我捧著它在搬家貨車裡,來到新家卻在一週內全謝了,然後我要往花蓮一年,「託蘭」給姑姑,一年後聽聞它死了,我不太置信,它活過那麼多波折,怎麼就死了?

我真的就哭了起來。那是連自己也不太明白的傷心,是只有自己知道的歷程與陪伴。

那一直陪著自己的自己,什麼還在?還在努力著什麼?

夥伴愈說工作處境,愈覺得「相關業務」讓她脫離了軸心,而這軸心正是看病人。我連結到這個月的身體狀況,是幾年前的腰椎傷處復發,一天之內就無法站直,坐臥都因劇痛而無法支撐自己,更遑論即使是刷牙、洗臉這樣的日常動作。我費力地生活著。第三天同事協助就診復健科拿的止痛藥,讓我終於可以入睡;開始安排的電療及復健動作,逐漸舒緩我僵硬的肢體,「能夠這樣坐著,是多麼不容易的事啊!」我與夥伴分享,「我想看病人是我們的軸心,就像脊椎支撐著身體,但的確也真的不容易啊,沒有這個軸心,其他一切也難以著力吧!」

但說到看病人,夥伴也覺得「虛弱」,這個虛弱是因為團隊的期許,團隊期許「很厲害的心理介入」,例如某學派的什麼方式,轉瞬間病人就有很大的改變;或就心理部份提出一些評估與分析,「常是團隊覺得有問題,」夥伴說,「但我覺得病人的反應很正常。」夥伴擔心自己有過度認同問題,我也分享自己常跟病人說「你的反應很正常。」並且在紀錄上的動詞常是「同理、鼓勵、引導」。

「同理與陪伴,任何人都可以做啊,」夥伴說,「而且每個人都有自己解讀的心理層面,心理師可以怎麼不一樣?」

我分享這次的脊椎舊傷經驗,團隊裡有人問我可以想想自己最近的內在狀態,因為脊椎可能與「不夠柔軟」有關。我回應並非所有的生理症狀都是心理因素,因為我的確是多年前練瑜伽受傷;再者要看心理層面,我覺得「柔軟」是一個角度,但我目前的內在狀態反而是需要更多「力量」,如同醫師說我需要鍛鍊背部肌肉群,減少脊椎的負荷。而這個力量是回應團隊期待的力量,反而不是看病人本身。

只是這是我對自己的評估,對病人的評估,夥伴與我感嘆著,我們可能還要再碰撞,再累積,才可能與團隊建立相互的信任感。

夥伴與我在午夜前的月色中,步伐疲憊,督導曾說第一批走進醫療的諮商心理師,要有成仁的心理準備,因為連臨床心理也是看「治療」,諮商的同理支持是什麼?效果又是什麼?又多久會有效果?曾經有一問精神科醫師這樣問我,而我沒有「具體而適切」的答案。

「也許就像打太極吧,我們得先按每個動作來,扎穩好我們應用諮商學派的基礎,」在捷運分手前,我與夥伴這麼相互鼓勵著,「然後我們才可能再把這些動作丟掉,順著流動打好一套拳。也許當我們意識到自己正在用哪種諮商技巧,我們就分心了。」

就像沒學好素描,就想畫抽象;沒練好楷書,就想揮筆成草。我想我們還得一步步扎實,在扎實中不斷磨合與團隊的默契,以及不斷面對對自我及專業的質疑,並且仍然存活著,努力著,就像督導的竹柏,我曾有的蝴蝶蘭。

後來朋友送了我一盆左手香,是我喜歡的短胖葉身,摸著有厚實感,並有一股草葉香。它逐漸,逐漸往土裡深根,安定著我的歷程,跟我一起,還在。

2014年7月2日 星期三

所領悟成所執迷

這是第一次督導的時候,我會頭痛。

督導在解釋預定要討論的紀錄架構SOAP後問我懂不懂,我點點頭,督導說沒有感覺到我懂,停下來問我:「團隊壓力很大喔?」我說是,每天都覺得自己的「靈性層次」不高,自我效能感很低,被賦予的任務常是「病人有很多怨」、「病人可以發願」,在怨與願之間,我更常選擇沉默。

對被賦予的期待沉默,也對相對而來的失望沉默。

即便發聲,也只是發聲,是相互的不認同。

團隊認為病人光懺悔沒有用,還要發願,但我覺得懺悔本身已經彌足珍貴。團隊認為自責背後其實是責備,但我沒有感受到責備情緒,「自責的確常是責備的機轉,團隊的看見也許能幫你更快進入,又或是你可以請看見的團隊成員自己跟病人談?就說你的能力不足?」督導說。

我想到先前在諮商機構實習時,接到一個家庭來電:「老師說她沒有能力幫助我們,所以只談了一次,現在我們還想再跟老師約談一次。」

這通電話讓我學到承認自己的不足,不是每個案況都有能力處理。

這份「承認」背後需要清楚的看見,一方面看見對方,一方面看見自己。

「病人以虛弱來回應我,是沒有談話意願的拒絕,也可能是還沒有準備好。我也不認為每個人都需要談話。」我描述幾次探視未果的評估。

「你可能要更清楚是給予病人空間,還是自己沒有把握?有時候病人需要一些推力。」督導點出了進退間隱微的專業自信,「我欣賞你單純的陪伴,但團隊的期待其實會時刻影響你在現場的互動與評估,你有試著表達嗎?」

「我看到病人準備好要談了,但家屬還沒有準備好,我鼓勵家屬,也請團隊給予他們談話的空間。」我說,督導再問:「談了以後呢?家庭動力又如何進展?團隊其實更需要聽到一個故事,所以你要追蹤你介入的後續。」

其實是陪伴到病人離世,也看到家庭關係因情感表露而更緊密,但隨著病況持續轉下,病人仍舊呈現「虛弱消沉」,一直到最後一口氣。

有時候我在想,消沉就不安寧嗎?我們期待病人能超脫肉體,跳脫個性嗎?我們又期待長久的家庭互動能就這樣改變嗎?

或許我們對「死亡」期待過高。

或說邁向死亡的過程中,不是有怨或無怨,也不是不安或平靜,放下或放不下,如此非此即彼。

夥伴提出的「病人或家屬清不清楚病情?」也是常見的照會案例,不是清楚或不清楚,而可能是有現實感,但不願意面對;或正逐漸理解中,但需要一點時間;甚或交錯於現實感與希望感之間,也接受了,但還希望做一點什麼。

此時「抗癌」與「安寧」好似在拉鋸,如同病人與家屬的心情:以安寧來說,打化療打到最後,是沒有必要的搏鬥;以抗癌來說,過早放棄治療,則是消極的行為。難就難在這中間沒有一條明確的線,而是好幾種選擇,並且還要觀察選擇後。

夥伴提的另一個案例則是將現實托付於虛空中,總是以許多道理作為回應,旁人問什麼意思?又打禪似地說「再體會」。督導覺得這位病人在說著自己也不懂的道理,背後可能是自卑,應該具體化病人對子女的養育、工作的辛勤,也許再連結到他口中的「道理」,如此道理便成了他的「實踐」,而非他回顧生命時感到一事無成,所搬出的自我面具。

曾經有病人跟我說,生命片段一幕慕不斷播放,有時覺得荒唐,有時覺得精采,我問他荒唐多還是精采多?他搖搖頭,寫了個「空」。我不確定我感受到了他所感受,枉然是一種空,自在也是一種空。

又或許,空與不空,還有許多空間,執迷的空間,領悟的空間,所領悟又成執迷,所執迷又幻化大千,空即是色。

在非此即彼的空間中,病人的狀態時刻流轉,與每個團隊成員也都有不盡相同的互動與呈現,所以有不同的評估也是常情。重要的是怎麼在這些不同中,促進溝通與對病人的照護。有時對病人有「一致的既定印象」反而是種危機。

「我們也可以看病人是垂頭喪氣,也可以看他是成熟低垂的麥子,然後用這樣的眼光來邀請家人欣賞他一生的努力。」督導為相同的畫面鋪上不同的光線,督導的語言總透著一股不急不徐的說服力,是督導累積的成熟度,也是團隊全然的信賴感。

在那樣的信賴氛圍建立前,我想我與夥伴每天都得面對自我效能感不足,並且收拾心情,整頓思緒,為踏入病房的自己做好準備。在病房流轉的怨與願,不只屬於病人與家屬,也是專業人員的執迷與領悟,在每一次的執迷中領悟,又執迷於每一次的領悟。

2014年5月21日 星期三

因為你聽到我

這是到新機構的第一個月,到心理腫瘤領域的第十一個月。空氣從沉悶轉濕涼。

8日在婦科等待看診時,廊外的空中花園有點陽光,腹超檢查出是子宮腺瘤,醫師要我抽血做癌指數檢測,沒有藥物可以改善瘤本身,除了情況嚴重時拿掉子宮。

護理同仁根據檢查數據,幫我推論是長期貧血,生理代償為血小板(凝血)增生,因此造成經期崩落不全,而往內膜四竄。

督導與夥伴花了前半段的時間,關心我的身體狀況,督導即刻諮詢一位婦科醫師朋友,回應可以子宮避孕器改善,但須從陰道置入。

愈聽愈嚇人,督導問「你怎麼可以這麼鎮定?我都比你還緊張!」我的確沒有顯現緊張,除了診斷後感到孤單,如果已經結婚,會有個人可以討論影響我們生孩子的任何處置。可我現在要獨自決定。

我決定不吃子宮收縮、荷爾蒙藥,也吃不慣鐵劑,更難接受輸血,但我得做些什麼,於是我減少了影響鐵質吸收的咖啡,更多攝取紅紫色食物,並開始吃中藥。

既然已經開始做了什麼,就是靜待三個月的追蹤,還不到進一步決定的時候。

而且我有一個信念,哪個人的身體不帶點狀況地生活?說出來大大小小,有些可以預防,有些無可避免;有些可以改善,有些須與之為伍,但生活還是繼續著。

督導覺得我可能有情緒還沒有出來,其實診斷後那個週末是母親節,我帶著沮喪與姑姑談起,姑姑覺得該拿就拿,若有可能結婚,對方要能接受這個情況。

姑姑不覺得女人一定要結婚、生孩子,健康、經濟獨立最重要。

然後我諮詢了一位拿了子宮的朋友,她的情況是肌瘤,不過發生時已生完孩子,自然以健康為重。我們談到工作所帶來的身體負荷,都是每日疲憊。

有個晚上因為主管的淡然回應,讓我意識到「我得靠自己」,於是我裁了許多小張橢圓紙,上面寫著各個與我相關的職務、人物,以及至今的互動,再用另一隻顏色筆寫下此人所呈現的態度。書寫後我將他們一一排開,更了解整個組織的圖像,以及自己的位置。

隔天我便以機構現行的方式,調整我可以先主動採行的作法。

回想起來是有情緒的,有孤單,有沮喪,有無力,然後我諮詢、思考,便採取行動。我想還沒出來的,是我沒有準備好分享,因為還沒有回顧。而且跟著身體狀況的是工作併行,一如我知道診斷當天下午繼續看病人,一如我們繼續督導。

後半段時間我們討論了最基本的紀錄架構SOAP,卻發現對如此的基礎還有許多待釐清處。我原來的紀錄習慣是S作為案主的陳述,拉拉雜雜;O是我觀察到的非口語互動、穿著等,量表結果也紀錄在這;A是我的評估及介入;P是後續會談重點。A與P沒有太大問題,有些病理紀錄是合著寫評估A1與處置P1。

督導特別以我的紀錄為例,案主的實際陳述是O,那麼S是什麼?是「主述」,主述不是案主所有的陳述摘要,而是10句話裡就聽出案主的擔心是什麼,之後所說的都是補充,O則作為「佐證」此擔心的自述、口語及非口語互動。

這真的是很不一樣的思考脈絡,而且影響所及不只在於寫紀錄,更在於當場抓取「主述」的意圖。原來的我走進病房時帶著一些評估要點,寫紀錄時先摘要會談內容、介入,再開始想對這一場談話的評估。開始用「主述」去想後,我更留意案主到底想要說的是什麼,因此所做的介入會更切合。

這大概就是為什麼督導可以用更少的時間,看更多的病人,而且有許多時間是花在照顧團隊。督導鼓勵我們以心理專業來帶領個案討論,但我們覺得尚無此「功力」,因此無此「威信」。我們得自己先去一一衝撞,挫折,思考,調整,再衝撞,才有可能長出一些「內力」,在不急不徐中發功。

我們先得在團隊中學習發聲,並讓這樣的聲音區辨於宗教師、社工師,基礎功就從SOAP開始,在談話現場就有SOA在腦中。如是逐步踏實。

分道前督導興奮將要前往「教科書上的名勝」,相關的詩詞都吟誦出來了,雖然一邊擔心出發前的交接,「但少了我也不會發生什麼大事。」督導如是說。

但多了你,會更好。我們的督導。

希望這也是心理師的未來:多了我們,會更好。一如我知道身體狀況後,傾聽、陪伴的親人、朋友,是最好的心理支持。

因為你聽到我。

2014年4月30日 星期三

在加羅林魚木下

夥伴與我已經在茶館,等待還在忙碌的督導,我們撐著頭,顯得疲累,一個月又過去了,夥伴有細數起來更多的行政與「類專業」事務,凡與心理腫瘤相關的推廣、訓練、活動……真的需要細較有多少時間是真正與病人談話?

一趟病房訪視,「行前」可能需要與護理站了解目前情形,訪視時可能需要同時與病人、家屬談話,有時家屬又追出來再談;訪視後再回到護理站與主護或阿長討論,抽出病歷本寫紀錄,可能再與專師回饋病人對病情的認知與考量,若已照會共照師,也可能不時再與共照師討論。

一天能夠看多少病人?再加上週會、月報?評鑑的期中、期末報告?

夥伴與我的眼皮更重了,督導卻精神奕奕地來到,是個有「專業進展」的月份,並且是我本來想提的夫妻議題,我卻不在討論個案的心緒裡,督導便開始分享案例,是妻子感受不到先生的愛,不只在臨終這時,還有這一輩子,所以也相對道不出愛,反像母親一樣對先生「交代」。督導從生命回顧的引導中,聽到對先生即將過世,妻子有某種隱微的心情,是愧疚感的解脫,再看到先生在這份愧疚感裡扮演的照顧角色,而感受到了先生的愛。

愛真的不抽象。

第二對夫妻也有自責,是沒有時時在病床的自責,督導引領妻子到花園撿拾石頭,適時轉移了自責,而轉向以形似愛心的石頭道愛的狀態。

我很好奇督導其實有無數上述的引導經驗,為何是這兩對夫妻讓她有投入感?督導說是一種福靈心至的感受,沒有預期的方式或發展,而是與病人或家屬在一起,突然有個靈感。

也可以說,督導以專業累積了經歷,又再把經歷放開。「這與心靜有關。」督導說。

心靜,與自我照顧有關。而夥伴最近有婚事要籌備,我則轉換了同職務,不同機構,原就預期了不同機構會有不同機構的困難,也與原機構的病人、同事、主管做了道歉、道謝與道別,只是真正來到新的環境,過程還是衝擊的。

生理上如督導預期,即使是不同病房也有不同細菌,我開始出現適應症(喉嚨發炎、輕微發燒);心理上除了要熟悉新的人事、運作,還有因為期許所帶來的要求,這期許是雙向的,而一切正待建制。

我感覺像已經預期、準備的臨終病人,真正要跨過生死卻仍是難過的。「最後一次刷退,最後那一聲嗶,是什麼感覺?」督導問我。其實最後一天仍舊在寫紀錄、做月報、打追蹤電話,也預備了時間交還人事證件,並不匆忙,最後那一聲,特別清晰,卻也一如往常,如同那最後一口氣。

到新機構的第一天,則如同進入新生命的產道,需要一番努力,光是執業登記的轉換就是一番公會、衛生局的奔波,健檢抽血時我又差點暈倒了,扎了四針的我,中午在咖啡館發呆,有點想不清楚這一切的轉換。

病人與家屬也是這樣的感受吧?模模糊糊,慌慌張張,所以才需要引導。

出茶館後,督導將我們引導至另一個巷口,是一株壯碩的加羅林魚木,滿樹都是繡球般的黃白小花,淡紫蕊心如煙火散開,晚風搖得清香飄逸,我們凝視著連同夜空,讚嘆中進入各自的觀想裡。

在這個時候,它正是我們心中需要的一棵樹,就在這個時節,給我們滿身的燦爛。

也許我們是要用這肉身換得燦爛,完滿自己的課題。督導與夥伴探索伴侶關係,我則以死亡隱喻,督導問我在婚姻與生死間「有逃避嗎?」我想更是尋求焦點間的平衡,如同這次的討論,迴盪著介入伴侶間的死亡。

以隱喻的層面來說,介入伴侶間的死亡,也可以說是舊有互動模式的改變。督導分享案例中的先生,因為鄰床過世而有喪禮噩夢,督導不探索夢境感受、象徵,因為明確是害怕死亡,而是跟著「如果能好,我希望更有自信」這樣的脈絡,將死亡轉繹為「舊有我」的死去。病人於是安然了。

因為死亡,舊有的互動模式被突顯,因此也有機會被紓解。每一次的困難,也是一次舊有我紓解的機會,工作與關係中一次次的衝撞,正給予我們邁向更燦爛的機會,磨褪舊有的我,以更自在的姿態行走坐臥。

每一次,我們都需要送自己那樣一朵加羅林魚木花,靜靜吐納。

2014年4月1日 星期二

貝果柳橙,在茶館

我們三人在一整個下午的悶熱裡走進茶館,督導從北上小農處買來了數袋蔬果,將果實分享給我們(督導抽象上的意義);我則在基本中求變,買到了規定的白襯衫(意謂從鬆散到約束的游走);夥伴分送有內餡的貝果,咀嚼過後,更有滋味。

話題就從夥伴「吞忍不下」的工作場景開始,帶有宗教意涵的專業干涉,說來令人氣憤;說到哽咽處,是以現狀還不成熟的架構,來評定工作表現。而真正的專業工作,夥伴又覺得無法深入,提出一個案況後,督導問我的想法。

我其實正發作著蕁麻疹,在茶桌下按壓穴道鎮定自己,無法太細心地進入案況,我回應另一個案況,我的作法是談家庭動力,家屬多年來的複雜感受被理解,在病人過世後,因為長期照顧而「消失的自我」才慢慢走出輪廓。

但這個回應,太快了,像心理師還沒理解個案,就有預期性指導。

督導則細細進入,回到夥伴對家屬提出的問題「你怎麼看待現在的自己?」這是個很好,很重要的問題,但當家屬回答不出來的時候,督導說:「問這個問題之前,要先問前一個問題。」夥伴設想是心境上的同理,作為鋪陳,督導建議可以問「你是什麼時候發現自己決定做這樣的轉變?」接續可以引導「現在的你怎麼看待當時做決定的自己?」「當時的你,又會怎麼看待現在走過來的自己?」

這裡面,是自我來回的對話,在對話裡,「自我」就出來了。

這個引導的背後,是以敘事學派為概念。這牽引出了我的問題:「怎麼將理論融合進評估?」督導覺得不用刻意要「套入」某一理論,更重要的是清楚引導的脈絡,如果這背後有理論架構,就一起交織進評估裡。

我學習的歷程是人本、認知行為、動力學派,其他後現代、家族排列、心理劇,都是自己另外接觸,督導信手拈來:「例如家族排列裡,為什麼要引導當事者說那些話?從溝通分析來看,是要回到成人我,脫離父母我或小孩我的狀態,排列師在引導的時候,有時其實並不太清楚自己在引導什麼。」「又如Rorschach的基礎是精神分析,這是你習慣的架構嗎?還是有與投射測驗同原理,易使用的方式?」

督導拈來如摘果,這是芭蕉,那是柳橙……我發現我在學習時,融合的傾向讓我更容易注意到學派間的相似,而較少留心彼此的差異,以至於「都是水果啊」地胡亂喝了一杯混合果汁,久了味覺(敏感度)鈍化,而容易在諮商現場,言語先於思考,又被不預期的回應打亂陣腳,沒有邊評估邊調整。

「信手拈來」的秘訣就在孰悉度,知識背景要更熟稔,不斷應用,回頭反思。對精神疾病的敏感度,也是如此累積。例如是否有能力辨識人格違常的特徵?又同時注意在團隊溝通時,留心標籤化。又如「創傷反應」的診斷是否適合含括病人的情緒狀態?有什麼被放大了?又有什麼被忽略了?

督導從早年開始做起,例如遺族追蹤,思考全面,腳步扎實,至今的經驗都是果實。只是督導走到今天,又有是否走入「倡議者角色」這樣的階段議題。

聽督導的清楚,知道自己的不清楚。知道自己的不清楚後,就由心虛,變成虛心,虛心再拿起書本,扎實地再翻過。

傍晚的大雨隨著我們的話語落盡,走出茶館已寂靜清爽,夥伴這時提出的「去留」問題,緩慢了我們的腳步,督導建議再試試,在累積臨床經驗前,要有「不斷被質疑」的挫折忍受力。

已經決定「離去」的我,督導問我緊張嗎?其實我決定了,就很篤定,可我不是雀躍地脫離苦海,而是知道苦海無涯,「解脫」之道是增進自己的「修持」。

暫時決定「留下」的夥伴,隨時要應付長官的「奇想」,按督導的「阿信模式」,就是嘗試去做,再討論調整,並且「永遠相信」。

我們在十字路口結束第五次的督導,回想每月一次的督導至今,夥伴與我在工作場域裡各有轉折,相較社交語言「加油喔」、「再努力適應」,督導所給予我們的探索空間及經驗提點,如同進入個案的步調,總是細緻深刻,充滿關懷。

隔天週日,貝果烤得酥勁,擠上一整杯的柳橙,口口都是滋味。

2014年3月5日 星期三

如是,每個當下都是嚮往

那一天的督導在茶館,服務員問桌上的三串夜來香,「這夜來花香怎麼還有一股清香?」我也疑惑,賣籃裡沒有玉蘭花,該沒有浸染。夜靜下來,就有清幽。

我們從分辨「可談」與「陪伴」病人,觸及「專業自信」,督導要夥伴接納自己的不自在,然後在這份接納裡,更可以自己看到如何成長,再談團隊期待與溝通。

從團隊的期待,我們又觸及原生家庭的期待,期待你承接什麼家庭任務,期待你成為怎樣的人,夥伴談到母親過世後的離家,好像一種背棄,但卻成全了該有的家庭溝通,督導說:「你完成了媽媽沒有做到的。」

我們都在一種靜默的釋然裡。

原來成全,有時是通過背離。

這裡面需要點忍心,像老鷹要小鷹學飛的一推。但我們常被這忍心揪著,心理定義為罪惡感,需要通過不同的自我詮釋,來釋放自己。

2010年我到花蓮,也是一次背離。2011年是感情的牽扯,我仍有與生的決絕,免除自己陷入更大的糾纏。是這份決絕與忍心,將我自己帶往癒合,而非凋萎的方向。

之後,我花了一年的時間療癒。《慢療》提到前現代醫學的理念:「疾病醞釀了多久,療癒的時間就要多長。」(漫遊者出版,2014年)我想同樣適用心理疾病,例如創傷。

更常有的情況是,該是療癒的過程,卻陷落在某種罪惡感、耽溺、消沉……在事件之外,加上自我傷害。或總是在等待,等待事情告一段落,等待達到某種理想,才願意「放過自己」。

督導問我工作上的困難「過去了吧?」我說沒有,困難一直在發生,不同的是我將困難視為理所當然,學習應對困難,與困難在一起。如同《慢療》裡提到的一段朝聖之旅:

  「在那個當下,除了走在泥濘陸上,我完全不想置身其他的地方;除了在雨中前進,我完全不想做其他的事;除了感受那股冷意,我完全不想擁有其他的感受。我並不渴望自己已經抵達溫暖舒服的目的地,不希望雨停止不下或田野不再泥濘,不希望身體乾爽或暖和,不希望比當下再快一步或慢一步。我只想置身在當下……」(頁217-18)

當生活也成為一種朝聖之旅,意謂「用某種新的方式欣賞原來的面貌」,我便如此與困難共處,病人也是,如此與疾病共處。

朋友常覺得我的工作「離死亡那麼近」,對我還年輕的生命,感到不忍,像父母對子女的不忍。但我一直不這樣看待我的工作面貌,因為我一直看到的是生命。

不耽溺生命,也不耽溺死亡。

在生命與死亡的過程中,我願如是我寫下的願詞:

  請讓我跨過這個艱難 但不要輕易地
  讓疼痛成為步伐的一部分
  走進我前去的嚮往
  如是每個當下都是嚮往

那是我抵達太麻里前的每一個步伐,我在多年後的書寫裡才知道,每一趟旅程都是一場自我完成。2010年在花蓮,是完成一片太平洋,在我心裡。

是忍得了心,才得以完成。

常常不是死亡讓我們感到不忍,是對生命的眷戀,讓我們不忍;是某種彌補和遺憾,讓我們不忍。忍心是一種允許,允許原來的面貌得以顯現,允許自然的歷程得以發生。

如是,每個當下都是嚮往。

2014年2月9日 星期日

共話寧靜

總是被問,為什麼要去花蓮一年?

在四天的安寧心理師訓練裡,我們21個人,離淡水河很近,有兩天的暖陽,被安寧協會照顧著,還有豆花可以吃。夥伴又問起我同樣的問題。

「因為想看太平洋,它就在那裡。」我回答。

四天裡,我們分享著安寧陪伴經驗,有不少共享的沉默與深刻,我在小組裡唸了〈我先下車了〉,不寫特定病人,而是陪伴經驗的總集,月前投去了台北文學新詩獎,評審中未能公開,我第一次唸,沒想哽咽不能竟語,我抬頭,夥伴眼裡也都是淚。

我想起了一個病人,腫瘤都長滿了肩頸,他微喘著跟我說:「生病是自然的事。」我看著他的山水畫,總透著光,我說:「對您來說,生命像山水一樣,無限風光,但不免崩壞,都是自然。」他微笑,病房內一片寧靜。

那不是安靜,是對生命的一種坦然與自在。

我在走廊外站了一會,靜靜地吸納這樣的寧靜,希望把它帶給不斷問我「為什麼我會得這種病?」的病人,帶給「養生焦慮派」的病人,帶給被家人隱匿病情卻又心中有底的病人。

我想起一對夫妻,太太罹癌多年,一年一原發,隔年再轉移,沒有中斷治療,也沒有中斷對孩子的拉拔,如今得一心得:「能多活一天,就把握一天」,每日晨起爬山,氣色紅潤,比我這貧血的心理師,還要活力。

我想起生命回顧時,先生打著拍子,病人忍不住唱起共同的主題曲。我想起一位年輕的父親,向我述說一封封寫給幼子的信。我想起病人過世前對我說,「那都不重要了。」我想起……

課程的第三天下午,在小組裡分享「自我特質」時,我已經跑開了,跑進龍貓公車的遐想裡,夥伴由我任性地馳騁,那種跌出身體之外的感覺,是不是就是病人的感覺?夥伴對我的陪伴,也好像是病床旁的理解。

沒有人要我趕快回來,也沒有人不准我上車,夥伴反而問我:「你看到什麼呀?」

於是我唸出了〈我先下車了〉,在一片哽咽的第四天向晚裡,是我自己說:「要下車了。」公車站牌旁,是向我揮手的這些病人。

他們的眼神向我示意生命的一種風景,是我在踽踽疲憊時,可以眺望一如張曉風心中的那座山,「樹在,山在。大地在,歲月在。我在。你還要怎樣更好的世界?」

是我心中的太平洋,它就在這裡。

很少人問我為什麼離開花蓮。離開好似死亡,透著理所當然;而啟程需要某種動力,也好似生命,我們為自己許一個願,來到世間一遭。

如果我的願,是為了心中的那片海,當我決定回到城市裡時,那片海已經由我的視線裡,常駐在胸臆中,它已經從那裡,就在這裡。

只要我一抬頭,那片海,就在月光下。

月光下,我與病人,搭乘著單程夜車,在黎明前,共話寧靜。

2014年1月11日 星期六

向你靠近

  狐狸說:「你可以每天都向我靠近一點,一天一點地靠近。」

對狐狸而言,小王子不過是千萬人之中的一個小男孩,直到小王子的腳步聲成為一種召喚。對病人而言,心理師不過是其中一個醫護人員,有時誤會為營養師,有時混淆為社工師,直到病人說:「我知道你差不多要來了。」

病人已經等待在疾病的洞穴口,準備好要出來曬曬冬天的暖陽。

這種「辨別」讓心理師的腳步更穩健,但一開始這種辨識度模糊於白袍下,少了諮商室和晤談椅,走入病房的腳步,要更慢一點。

病人是躺著,但不是躺著長沙發,而是可上下移動的病床;病人習慣回應,但不是敘說的人生歷程,而是簡要的背景資料;病人習慣接受,但不是向內探索的覺察,而是向內侵入的醫療。

所以心理師的出現並不理所當然,而像一個虛線的輪廓,需要一點點地連起來。像狐狸與小王子的建立關係,每次一點一點地靠近。

但建立關係,每回都不一樣。

面對一隻逃跑的狐狸,要看到他逃跑的活力;如果還有另一隻狐狸跟他一起跑,更要看到他交朋友的能力。

面對一隻癱軟的狐狸,得先握握他的手,真實地感受他,再看他的頭會轉過來嗎?(願意注意)轉過來的眼神對焦嗎?(願意連結)對焦後可以對答嗎?(願意表達)對答時明顯比較有力氣嗎?(可轉移注意力)還是顯現出比實際體力更加有氣無力?(有心理性因素)在語言與非語言間,交織出這場互動。

面對一隻被團體圍攻的狐狸,要處理的不是狐狸,是圍攻的團體。要回過頭來了解狐狸做了什麼,讓團體有這些情緒(反移情)?因為狐狸害怕被抓(死亡恐懼)?但誰都害怕被抓,反而一隻等著被抓的狐狸(等死),有著不為人知的自我放棄。

如果上述都定義為「抗拒」,那抗拒真的有很多面貌。

如果你認真觀察過一隻狐狸。

狐狸說:「你要有耐心,就像這樣遠遠地坐在草坪,然後,你可以每天都向我靠近一點,一天一點地靠近。」

心理師坐在床沿,在心理距離上,每次一點點地向病人靠近;在心理深度上,病人也一點點地更靠近自己。

小王子要離開的時候,狐狸說:「我一定會哭的,但麥子的金黃色,會讓我想起你。」

心理師會離開病房,但病人常是離開人世,可能留下某個握手的餘溫,可能留下一句禪語,可能留下一位心理師,走入下一場靠近。

2013年12月23日 星期一

為你收傘

腫瘤一檢查就知道縮小了,要怎麼知道會談是有效的?也談了好幾次了,應該有點效果吧?怎麼病人還是一直哭?怎麼病人還是不想吃?怎麼……

臨床上查不出生理因素的症狀,懷疑都會轉向心理因素,心理介入有沒有效果,要看臨床症狀有沒有減緩,而且是,立刻減緩,並且是,效果持續。

老先生不太吃東西,不斷下滑的體重成為營養師的壓力,營養師要我跟病人談談,第一句話老先生就說:「我八十幾了,經歷太多,也不是你能解決的。」這是真的,千真萬確,於是我聽他怎麼安排自己目前的日子,從中聽到了對生命仍舊保有的享受,其間我說:「活動少,自然少吃。」老先生大為贊同:「你這樣說就對了,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嘛!」

但營養師覺得這是不正確的飲食照顧。我想到朋友的貓,有一陣子完全不吃貓食,只吃陽台上的蘭花,喝點水,懶懶地睡著,朋友都準備臨終告別了,一個月後貓貓又恢復了活力。

也是一個月後,老先生恢復了食慾,邊跟我講述民國史中的個人生命史,邊搭配著小魚乾和堅果,人開懷胃口也開,我一坐下就要招待我,我一離開就要妻子送我,在病房還這樣周到的生命,需要的是尊重。

我總說:「我又來向您學習了。」千真萬確,發自內心。

也是另一位老先生,兒子說:「不知道為什麼,爸爸那天跟你講完話後,就開始可以吃半個到一個便當了。」我開始回想我做了什麼,我只是問「您每天都做些什麼?」然後從「上市場買菜」聽到自主權和行動力,從「到廟口聊天」聽到互動與活力,並且大大回應老先生安排的這些活動。

家人不是不關心,而是太關心老先生吃幾口飯,但對老先生而言,日子不只是幾口飯,日子是一天,一天有上午下午,下午有午後傍晚。日子是延展的。

生命也是延展的。但有時我會被眼前的現象困惑,而忽略生命的延展性。

我會被一位母親悲傷的眼淚困住,她的眼淚不止,我的談話無法開啟。「那位母親抱頭蹲著,不知道怎麼辦,她旁邊也抱頭蹲著一位心理師。」督導這樣形容我,連續問我幾個我不知道的問題:她結婚幾年了?第二個孩子多大了?她和先生的工作怎麼辦?對自己現在無法好好當母親的失落是什麼?

當我只想止住眼淚,生命也一併凝固在當下,而當下,這位母親就是需要流淚。「如果你評估她現在的悲傷是正常反應,那你就是陪伴。」督導說,而當下我除了陪伴,還想為她做點什麼,因此「無能為力」便由「意圖作為」中生出。

這「意圖作為」是沒有正確評估現狀,「你看到了你看到的,但你不清楚你看到的是什麼。」督導說。我想到另一個眼淚的陪伴,也是止不住的眼淚,卻沒有阻礙我繼續跟病人談夫妻關係、疾病適應、焦慮症狀……我帶著病人做身體放鬆,我拉著病人的手引導著:「跟你的眼淚在一起,聽它想要說什麼,跟你的身體在一起,告訴它沒有關係,你跟它在一起。」

眼淚在第六次談話時慢慢歇止,雖然我並沒有意圖要讓眼淚止住,我清楚知道被照會的臨床症狀不一定是我的會談目標,但為什麼我無法陪伴一位悲傷母親的眼淚?是什麼阻礙了我?

是背後有一個祕密,一個這位母親不知道孩子預後不好的祕密,但她真的不知道嗎?她會不會逐漸有個底,然後默默開始和原來的生活連結上,並且往後安排?我為什麼沒有看到一位母親的力量?那個心理師抱頭蹲著的畫面,開始變化:我想站起來,為這位母親頭上綿延不盡的雨水,打傘。

打的卻是黑傘。

我想到在棺材裡,躺臥在奶奶胸口的嬰兒,是無法挽回的生命,無論是嬰兒,或是母親,那時我的父親還沒上小學。我在小學的時候,聽到這個畫面,自此我不斷做著嬰孩死去的夢,一直到廿八歲那年做了家族排列,我才有勇氣成為一位母親。但成為母親的勇氣,至今已經成了沒有力氣,我逐漸超過了生育年齡。

於是「母親」的悲傷、失落,成了最牽動我的情緒。某個程度上,我可能害怕與這位母親連結,卻因此也失去了與生命力量連結的可能性,如同我與奶奶的連結,連結我們的不是恐懼,而是韌性,因此奶奶的孩子長大了;不是死亡,而是生命,因此我來到這個世界。

讓我為你撐傘,讓我也為你收傘,因為雨已經停了。

2013年12月3日 星期二

寒暄對話

「我怕你太安在。」督導這麼說,從個案討論轉向我個人本身,「這是心理師很在行的,用情緒餵養自己。」

用情緒餵養自己,是內求,因而輕忽了外求,「你需要支持。」督導如此肯定地說,我不可能獨自一人完成評鑑上的要求,評鑑條文上說「機構應針對癌症住院病人建立情緒壓力篩檢機制」,是「機構」,不是「心理師」一個人。

於是我需要向護理站請求支援,與精神科合作,和社工師討論,我不可能獨自行走在病房間,只剩下我與病人,病人與疾病,疾病與生死。「你其實讓人感到親近,在回應上。」督導說,我或許擅於回應,但不擅於主動,不主動寒暄,因而不自在社交場合,也對過多的人事感到負荷,因而很少開手機,不用FB或Line。

或說與之相對的是,我喜歡留更多的時間給自己,喜歡有質地的對話。

但關係是從寒暄建立起的,「這可能也影響你與病人的關係。」督導連結我的社交方式與諮商關係,「所以對於沒有談話動機的病人,你可能會不知道還可以做什麼。」的確,能夠固定、深度約談才是我熟悉的方式,才是「個案」。

我細想我與病人的關係建立,從我走進病房前,我就先閱讀了每一筆就診紀錄:一直以來可能就有的老毛病、何時確診、何時開刀、是否化療、間隔多久又發現轉移……然後我「無知」地走進病房,讓病人有機會自己講生病歷程,其中什麼部份被突顯了,什麼又可能被隱匿了。

有可能病人都不太講,我便從食慾、睡眠、體力「寒暄」起,吃不下可能是治療的副作用,也可能是不知道怎麼吃,或是睡不好食慾不好;睡不好也可能因為不舒服,或是白天活動太少,或是心裡焦慮,我便會問:「睡不著,三點起來的時候,你在想什麼?」然後病人可能開始談他的擔心。

他可能也不想談擔心,只說「身體舒服我就沒事了」,那我會邀請病人一起想想在醫護之外,他可能可以做什麼,一起幫助自己的身體舒服一點。

當然,他也可能跟我搖頭,或偏頭掉淚不語,或揮手要我離開,我有時在想,表達本身是病人的需求,還是心理師的需求?不談就代表不健康嗎?

有時在沒有更好的「接近」方式之前,我選擇尊重病人的沉默。

「你為什麼會想要做心理腫瘤?」督導對我把自己置於需要「四處打點」的醫療體制中,提出根本性的問題。「我已經沒有辦法和學生談失戀,雖然那很重要,也需要渡過,」我嘗試解釋我自己,「我更想要去談生死,可能因為我接觸的好些長輩正在面臨老病的議題……」

其他議題,失戀、課業、求職……相對顯得虛幻。但有沒有可能,相對於其他人生困境,我在期待「死亡」是覺悟的捷徑?或有沒有可能,轉向每個人都必須面對的死亡本身,意涵著我疲憊於所謂的人生必經階段,例如婚姻,於是我一舉跳過?

到底虛幻的是什麼?

我仍舊沒有答案,對於「心理腫瘤服務」對我的召呼。我仍在病房與病房間穿梭,學習與病人寒暄,與護理站互動,與生命的召呼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