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讓我跨過這個艱難 但不要輕易地
      讓疼痛成為步伐的一部分
      走進我前去的嚮往
      如是每個當下都是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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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5月21日 星期二

懺迷妄


一整天的研討會就要結束前,鄰座坐進一位中年男子,拿著講義,台上已經在感謝今天與會的講者,最後拍手鼓掌時他轉向我,我預期些講題相關的問題,但他說:「早點睡,對你的心臟比較好,早點睡,還有多運動,最後多唸佛。」我不確定我聽到的,說了聲謝謝,轉眼這位男子往台前走去,我則轉身離開。

那晚回去後我開始發燒,不由得我再在床上貪唸幾頁書,再和朋友貪說幾段話,再在稿子上貪寫幾行字,我真的早睡了,但我不知道這發燒是否因為最近在這城市出入太多次,奔波過多,離開三天後回來在捷運上聽到「中正紀念堂站」,我有一種安心的感覺,然後我就放心地病了?還是因為我看不見那位中年男子看到的,所謂的能量場?

我最近的確有心臟隨時要崩塌的感受,每晚的瑜伽趨向和緩,相較於宗教,我更親近於身體和宇宙,我回想目前慢性化的過敏、蕁麻疹和易發燒問題,都起自於三十歲以前的旅程,那時候多麼容易就上路,一個人到誰也不認識的美國唸書,美國的地板都鋪有又長又厚的地毯,夏天一碰到皮膚兩條腿都是紅疹,此後春轉夏都是我的過敏好發期。蕁麻疹則起自令人驚嚇的環島單車前訓,通常都是走路的我第一次掌握路況,差點車禍的晚上發了生平第一次蕁麻疹,此後也沒有離開過我。

2009年行李箱一拖,還不知道晚上要住哪裡,搭著天長地久的莒光號,只為了到花蓮壽豐鄉,不是為了工作來到花蓮,而是為了花蓮找來工作,那時候我不知道會開始生病一個月,半夜咳到中餐都吐出來,日記上寫著醫生的話:

「都沒有醫生和你說過你有過敏性氣喘嗎?真是令人遺憾……」
「你營養不良,你胃裡沒有一點油可以消化藥,所以才會吐出來。」

就這麼病著的時候,我回了一趟台北:

        地板都有灰塵了,我看了真難過,真覺得對不起父母,那天父親來不及阻擋,只說:「我老了,就在這裡,以後這麼遠你也不回來看父母了,父母給你幫忙買的房子也不要了……」有天下班晚了,我騎著腳踏車,四周是山的輪廓,我抬頭望著天空,眼淚就流下來,我祈求老天,求祂讓我知道我是在順著祂的引領走,求祂給我力量,我是這麼渺小,又因這樣渺小而覺得美好,我每天在湖邊吃中飯,眼前是海岸山脈,波光粼粼,陽光正好,張曉風〈常常我想起那座山〉最後一句:「樹在,山在,大地在,歲月在,我在,你還要怎樣更美好的世界呢?」而我還要怎樣更美好的時刻呢?

上火車前一天,我給父親說:「人不能被房子綁住。」那時候我滿是出走的能量,我想試試看除了愛花蓮,我能不能生活在那裡?一年多後我從花蓮回到台北,2011年農曆年前,父親給我打電話說:「一切又沒有了,你怎麼不繼續待下去?」我沒法說和花蓮是怎樣一場遭逢,沒法說走出都市的一切笨拙,包括哭哭啼啼地想念兩廳院、迫切地想要去誠品、漫無目的地放空在往淡水的捷運上……更沒法說在吉安和一群年輕小夥子一起考摩托車駕照的慌張,這種基本的移動能力我沒在苗栗學會,在美國提著兩加崙牛奶要上長階梯返家的路上,我總幻想會有好心人理解我的辛苦……

沒人理解我和花蓮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回到台北的我,像一個離婚的人,當初的不顧一切被抱以「早就知道……」我沒有辦法以「個性不合」來解釋我和花蓮的離異,我在花蓮跨過我的三十歲,之後我的步伐愈來愈小,沒有離開過台北。

但我在台北延續花蓮書寫的《山海魅》,我一邊參考像《徐霞客遊記》、《洛陽伽藍記》這樣的地理誌,卻一邊拾起大學時很討厭的《尤里西斯》,領略一些布盧姆在城市裡的步伐,在出走和安定間,找到某種平衡,而這種平衡早在我初到花蓮,臨《金剛經》字帖時,就已經感受過:

        我開始臨摹,但因為是用捲軸宣紙寫,住處沒有這麼大的桌子,我就每天下班在辦公室的沙發長桌上寫。第一天有點急,因為天開異想地想一次寫完,沒想到百六十七頁只寫了十幾頁,兩千六百多字才寫了幾十個字,因為十幾年未提筆,因為桌子矮,因為提腕寫,字又大又醜,但抓出了渾圓的感覺,因為藏鋒和回鋒,所以不見運筆。第二天手腕貼紙,字縮小了,雖然大大小小,持續第一天的書寫心得,寫到一半,我想把所有的筆法都丟掉,拿起筆就寫,看筆鋒順到處轉,速度加快了,字形剛開始像小孩子塗鴉,筆毛了也不管,墨淡了繼續,寫了一會,字體開始渾圓,筆墨開始適均,第三天延續到完成。
那三天碰上台灣有史以來最冷的寒流,氣溫據說在六度上下,我的手凍如筆管,為了增加一點溫度,第一天我放著現代詩歌朗誦,第二天放美國一本靜心的書附贈的導引,聲音低沉柔和,音量透過筆電大不了,中間我突然聽到關於attachment,包括對place,一個念頭閃進:「不一定要執著在花蓮,哪裡都可以。」

我其實只是臨帖,並沒有真的讀經,但那一刻我真的不執迷花蓮,就看路途將我引領到哪裡,離開花蓮後,我開始了部落格、完成了實習和考照,認真要在台北依證照找個工作,卻一直並不順利,我開始想著台北以外的可能,台南、台東、高雄……但沒有想過花蓮。

我總想往不同的境地走,除了台北,它總是我一再回來的地方。有位男子曾跟我說他想要安定,我沒有問他安定是什麼,我的安定是,當我也不執迷台北,我便能夠在每個地方安定;不執迷夜晚,便能夠在夜晚安睡;不執迷靜,便能動;不執迷有,便能無……

不執迷它,不執迷他,不執迷祂。

2013年5月5日 星期日

生死有節


最近的作息裡,白日屬於頭腦,夜晚交給身體,看的許多線上課程裡,有希臘神話、李維史陀、旅行文學、臨終關懷……一直到身體想要跟著跳「行草」,我才知道最近的自己太發散了,我需要一種節度,或說一種節度下的揮灑,就像行草。

一點,停頓;
一橫,蓄勢;
一豎,行動;
一勾,觀看;
一提,思考;
一彎,著力;
一撇,創造;
一捺,收束。

一點,一橫,一豎,一勾……我的身體逐漸在這樣的節度裡,發現一種規律,在希臘神話、李維史陀、旅行文學、臨終關懷裡,發現一種對「生」的探究,以至是對「死」的尊重,只是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是那最後一捺,那可能是一天的休眠,一段關係的終止,一個階段的告別,或生命的結束,只是,最後的那一捺,我們是否戀戀不去?

於是讓我們準備吧,為身體預留就寢的時間,為關係預留好散的空間,為上一階段保留祝福,為此生生命盡心圓滿,只要盡心,皆是圓滿。

最後一個圓滿,我想我得延續青少年時每年更新的遺囑,只是這遺囑不再是慘綠年少的最後一法,而是對生命投入的最後圓滿。

遺囑裡,感念生養父母,再念親友師長,三念此生挫折,皆是感謝。或說,把握任何一個可以感謝的機會,交談的當下;與生命當中的陷落,同在。

遺囑裡,交代所有財產(書籍、衣物、存款)捐贈給所需個人、機構。或說,把握任何一個可以分享的機會,無論分享的是有形或無形。

遺囑裡(和健保卡裡),選擇病危時不急救,不插管,不氣切。平時,親近、回應自己的身體。

遺囑裡,選擇火化、海葬。平時,有意識地感受周遭,感謝你所在的空間。

甚至,遺囑應該包含在履歷裡,也該像履歷一樣,隨時更新,當死亡被思考過了,生命也才有所安頓。

在立完遺囑的這個立夏,我的身體繼續一點,一橫,一豎,一勾……《山海魅》的書寫也進展到生死議題,發想是全球唯一接受外國人申請安樂死的瑞士,公投在2011年5月通過,報導的案例有不願走至末期的癌症患者、即將失明的失聰雙胞胎,四十餘歲的雙胞胎在母親的祝福下,一杯藥水,隔離生死。

圍繞在申請條件和生死權利的辯論還在持續,《山海魅》的書寫也沒有任一立場,而是試圖把生死拉得很近很近,近到你必須凝視它。

那是慎重地,凝視生命。

因為這樣的凝視,生活裡的每一刻鐘,生命裡的每一遭逢,開始在安靜裡浮現深度,窗外的風聲,當下的呼吸,每個身體的移動,決定的方向,都變得分外清晰。

一點,一橫,一豎,一勾……那是國小的我急著在練毛筆字,通過一定的紅圈數才能夠回家的暑假,但願因為這樣的凝視,我仍有兒時的認真,卻不再只為老師圈個紅圈,而是認真地就在當下,一點,一橫,一豎,一勾,一提,一彎,一撇,一捺。

2013年4月19日 星期五

月魚

           (投稿2012年信誼圖畫書創作獎的繪本)


牠尾鰭退化了 很短

側看很扁 正看是圓的

不太會游泳 常常被其他海獸吃掉

喜歡吃水母 會敞開肚子曬太陽

晚上在海面上發出微光 像一輪月亮

是攤圓形的盤子 有細緻的柔白色

眼神憨懶裡 有份憨喜

身體是個大大的「福」字 厚厚的嘴唇張開喊二聲福

一側翻 在花蓮黃昏市場的燈光下 笨拙地敞開肚子
餵飽其他的 很多的肚子

2013年4月10日 星期三

與春光一起作息


今年的第一響春雷在3月28日,週四的晚上,也是那個晚上,我又收到佛光山的來電,邀請參加4月2日在國圖舉辦的星雲大師《百年佛緣》新版發表會,除了請柬外的再邀誠心,我想走出《山海魅》的書寫也好,會中余光中先生說:「4月1日是愚人節,接著是清明節,我們從愚昧到清明。」現場起了一片笑聲,更多的笑聲在與大師的問答裡,一問「大師您那麼忙,年紀又那麼大,怎麼維持精神?」大師回:「我不覺得我很忙啊,我人雖忙,但心很閒。」全場再起掌聲。場末安排朗讀出版後記〈百年仰望〉:

  有人問我今年幾歲?
  我反問地球:您活了多久?
  地老天荒,
  我在哪裡?
  萬千年的流轉,
  我又在何方?
  ……
  問唐堯虞舜已難知道,
  探文武周公也無法端詳。
  老子騎著青牛西去,
  有人說紫氣在東方;
  莊周南柯一夢,
  蝴蝶飛向北方?
  ……
  虔誠,如梯如崖,
  我要不斷攀爬,
  不斷成長向上。
  往事歷歷,樁樁難忘,
  三刀六槌的學習,
  十八般頭陀的苦行,
  是我奮發的力量。
  師長們的犍槌打罵,
  原來是一雙慈悲的手掌;
  細細的思量,
  才能懂得他們一如菩薩的模樣。
  綿延不斷的揚子江,
  伴著金焦伽藍,
  訴說世間生滅的無常;
  宜興大覺寺祖庭的師恩,
  讓我永誌不忘。
  我在自覺之中打開心房,
  所有的困難都視為當然;
  辛酸的生活裡,
  信仰始終讓我屹立增上。

唸到「余光中先生說,一灣海洋,使中國成為兩個地方」時,大師看了右旁的余先生,余先生正低頭讀著文宣單,愈朗讀愈有詩的韻味,ㄤ韻透著一股平穩,低震八方,像重心壓得很低的舞者,能量飽滿。

春雷打響的三月,我依舊找著適合的全職工作,體會「自知」和「限制」的微妙,自知不擅長與兒童、青少年工作,同時限制於國中、小及早療工作場域之外;自知不喜歡比重過高的行政工作,又再限制於大專院校之外;自知一些社福機構的樣態,因此限制於工作的可能之外。連要申請執登機構,錯過了十二月的審核,三月的審核又延宕了,所以仍在等待。

春雷打響的三月,我已經嘗試接續花蓮起稿的小說《山海魅》一月有餘,但每節都遇瓶頸,每節都要起身、踱步、眺望……穿插著三餐、梳洗、瑜伽,是我與春光一起的作息,是波折中的平穩,是動中的靜,靜原來不是動的相反,是相成。

愈靜,愈能像重心壓低的舞者,待在其中,或一躍而起。愈靜,我愈能聽見自己窸窣的行走聲,聽見自己倉皇的逃跑聲,聽見自己。在春雷打響的三月,聽見自己的自知,不同於限制,限制是你嘗試過了,可是你知道並不適合;而自知是你不斷嘗試,因為你知道可以更好。寫小說如此,教書如此,諮商如此,但朋友反駁我的自知:你只是不願意寫你不想寫的,你只是不願意做你沒那麼有興趣的,你只是不願意……朋友覺得都是我的意願,而非能力。

但我的自知裡關乎意願,也關乎能力,我不擅長小說的劇情鋪陳,我對文字只有一股熱切,我需要更耐心琢磨銜接;我不擅長面對群眾的節奏,我本能的分享有感染力,我需要調整講台不同於諮商室的專注;我不擅長社交的臨場反應,我敏感於諮商現場的象徵,我需要更能信任自己的直覺。

只是現狀有時候會讓直覺慌張,波折的現狀,直覺的方向,可是什麼才是生涯的面貌?什麼才叫春天的樣子?是櫻花盛開,還是春雷一響?可是北美還下暴雪,多瑙河上游還在融冰,北京還有桃花雪,這是2013年我們的春天,我們真的能夠從愚昧走向清明嗎?但願我們能,在現狀中清明;但願我能,仍能與春光一起作息,如大師所說,虔誠,如梯如崖,所有的困難都視為當然,這是我對世事的虔誠,對天地的虔誠。

2013年1月7日 星期一

你與自己的想像,在未來相遇


最近有朋友在學習生命數字、姓名學、紫微等統稱的「算命」,聚會時大夥提供生辰討論,這位朋友不但不好論斷,還提出一問:「可以怎麼連結心理學、社會學來讓當事人更加了解自己的潛能、人際和人生課題?」我就在想,心理學是怎麼看待「算命」這件事?有沒有人做過一些相關的研究,譬如命盤中的官祿與生涯發展測驗?命宮與Rorschach墨跡測驗?

於是我進入PsycARTICLES心理文獻查詢系統,從關鍵字fortune telling著手,美國的Cincinnati大學在《應用心理期刊》發表針對通識心理選修學生的「算命習慣」問卷調查(註1),那時是1936年,發現至今可能仍然適用:女性比男性愛算命,但一旦算起命來,男性更容易相信。男性喜愛的算命方式依序為手相、塔羅、通靈、茶漬判讀(tea and coffee grounds reading)、星座、面相;女性的順序則為塔羅、手相、茶漬判讀、星座、通靈、面相。(水晶皆無入選。)

這些方式可能因時空背景而有變異,但後來我發現重要的不是方式,而是心理學研究將這些方式放置在如下的概念裡:預言、命運、迷信、神祕……焦點在人們怎麼看待這些不可解,以及這份「看待」又怎麼對人產生影響。

例如相信星座者以星座描述來驗證自我概念,另一方面也可說相信星座者比較不能容忍模糊,確切的描述降低不確定感,無論是對自己或他人;並且,星座描述所提供的預測,能為壓力事件裡的模糊和混亂帶來可理解的意義,從而提高控制感(註2)。所以重要的不是星座或其他,而是你怎麼相信,而你的相信又怎麼影響你的因應。

研究也發現面相和個性沒有相關,但重要的是面相會影響他人的觀感,尤其當口語訊息模糊時,對方就會以面相來加強判讀;甚者,即使被要求不要受到面相影響,人們還是無法忽略面相帶來的感受,並且對於自己受到面相影響的判斷還過度自信。反過來說,口語訊息也能改變人們對面相的觀感(註3)。

所以面相說的耳過眉,顴骨過耳是什麼?莫過於你帶給人的感受,進而影響他人對你的反應。如果說你的面相發出什麼訊息,更不如說反映了你的內在狀態。如果你相信了面相說了你的什麼,重要的不是面相說了什麼,而是你相信了,你的相信便會帶來改變。

還有關於「可能已經」或「一定已經」的想法是怎麼回事?常常我們會回想已經發生的事或相遇的人,這樣的回想不是為了帶來遺憾,而是對現狀會有更多的「看見」,從「要是……沒有發生,可能/一定已經……」中發掘意義,或從中感受所謂的「命定」(註4)。

所謂的命定是什麼?甘耀明在《喪禮上的故事》裡提到祖父年輕時不相信算命斷定只能活到75歲(寶瓶文化,2010年),到了七十幾歲想起這件事,每天心事重重地喝酒,果然沒有活過75歲(故事裡願望式地延長了祖父的壽命),甘耀明叫「咒語」或自我催眠「中了套」,心理學叫自我應驗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這就是算命說的預言:你與自己的想像,在未來相遇。

所以給我親愛朋友的回應是,當你幫人算完命,只消說:「你要信了我說的,就是真的。你要信了有五種可能,那五種都有可能是真的。」只能說,「相信」只不過應合了「心理」,此謂時機,但不可言說也。

命理如此,信仰如此,所以我常說相信者幸福,懷疑者明智,只願相信者常得喜樂,懷疑者更有寧靜。


註1:C. M. Diserens & T. W. Wood. (1936). The prevalence of belief in fortune telling among college students. Journal of Applied Psychology, 20(4), 488-492.
註2:O. Lillqvist & M. Lindeman. (1998). Belief in astrology as a strategy for self-verification and coping with negative life-events. European Psychologist, 3(3), 202-208.(留意樣本數小,且多為女性。)
註3:Ran H. & Yaacov T. (2000). Facing faces: Studies on the cognitive aspects of physiognomy.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78(5), 837-852. 
註4:L. J. Kray, L. G. George, K. A. Liljenquist, A. D. Galinsky & P. E. Tetlock. (2010). From what might have been to what must have been: Counterfactual thinking creates meaning.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98(1), 106-118. 

2012年12月21日 星期五

請看著我


我其實也說不清楚為什麼決定要畫這本繪本,一個關於月魚的故事。

那是電影裡Pi第一次殺魚,他拿著小斧頭敲打一尾鯕鰍,吃素的他不禁熱淚兩行,直說「對不起!對不起!」眼淚還沒乾,他已經餵食了Richard Parker和自己。之後他愈來愈俐落,「對不起」也改成了「謝謝你,毘濕奴大神,你化身為魚拯救了我們,謝謝你!」

就這一個脈絡,已經有好多層次,留在電影後發酵。

一個人,和自己的掙扎,赤手空拳地,面對神。內在的掙扎化身為Richard Parker,外顯的神又投射了內在的心靈。

每一次Richard Parker的撲躍都是魔考。最終面對的,是神,也是我們自己。

我們相信內在的神性,這個相信進而轉化了我們。

我們賦予萬物有情,對萬物而言無所謂有情無情。但重要的是這個賦予,和歷程。

Pi的眼淚還淌在我心裡,那眼淚是真實的,和一口魚肉的營養一樣真實,我突然想起2009年在花蓮黃昏市場裡看到的月魚,和因此寫下的詩。而早在2007年第一次認識曼波魚,我就為牠寫了詩。這兩首詩,一首在海洋,一首在市場;一首是魚,一首是食物。

那天在黃昏市場裡,我看了許久,覺得眼前的月魚就要游起來了。

於是在2012年的冬至前,我決定要將這兩首詩畫出來,因為Pi的眼淚,因為市場的月魚,還因為海洋讓Pi絕望,卻在絕望中讓他一瞥夜晚的波光。

我花了一天的時間改寫那兩首詩,和形成構圖。第二天開始動筆,前四張都是漩渦,深淺不同的藍,青色、群青色、藍色和調和色,月魚從海的最深處升起,色調隨之改變,到第五張,滿版都是月光,和一隻巨大的月魚。

那晚我從漩渦,停在寧靜的光裡。

我想這就是我為什麼要畫的原因,我說不出來的原因,像Pi瞥見夜晚的波光。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我都把昨夜乾的畫再做處理,但那第五張,就一直靠在落地窗前,重要的不是我的月光色調得如何,而是在那當下,只有我刷畫紙的聲音。

刷刷,刷,刷。

我的手沾染上不同顏料的刺鼻味,對喜歡汽油味道的我來說,像一種提神的精油,我樂於不小心讓自己的手更加五顏六色,我樂於在最後鋪排文字,並在最後一張選擇靜默,和蠟筆,以一個圓,畫出月魚不同的形貌,從海洋到市場。

我想畫不是為了寫這樣一篇文章,而是為了畫本身。那兩首詩的文字,才是讓我選擇繪本,選擇投稿的原因,我想要表達讓我們的孩子知道。我想要表達。

這股表達的欲望這麼強烈,使我不得不畫,即使我知道我不會畫畫。我的構圖不壞,可是筆觸笨拙,但這並不妨礙我提筆,就像沒有孩子會猶豫畫畫,這是一種本能,是恐懼讓我們失去了這種本能。

我的確沒有少過恐懼,甚至有好些筆誤。但一如Pi在暴雨那晚對上天狂吼「神蹟!」畫畫的當下沒有恐懼,恐懼是在收筆和提筆之間,擔憂自己是否畫得出來,是否畫得完。

從決定開始畫到收件截止,我只有一週。

這一週沒有少過質疑,包括我自己,尤其我才剛寫完我不擅長的小說,「你沒有自知之明嗎?為什麼不量力而為?」和「給自己挑戰!突破自己的限制!」交互發聲,「專心」和「拓展」互相衝擊,我到底在一個怎麼樣的軸心裡?

每晚都是和Richard Parker的爭戰。

等到我拿起蠟筆,畫最後一張月魚的不同形貌時,我已止不住眼淚。整個迴圈是彩色的,我塗著黃灰色的背景,像Pi一樣看著Richard Parker的身影而痛哭。

這一週,我進入過自己內在的海洋。現在,我回到了土地,回到了人世。

如果是為了理解自己的內在,我無需表達。就因為想要表達,我嘗試被理解。我表達的核心沒有變,但不同的方式將我帶向不同的地域,而每個地域唯有深入其境,才有可能浸潤其中。那是3D不來,動畫不出的。

我只是將自己推向不同的可能性。而除非我試過,我根本沒有權利挫折。也沒有權利,在挫折中挺身而過。然後告訴你,我在這個挫折中經歷了什麼。

如果我決定要開始一個艱難,請你不要告訴我將有多難。我只請你,看著我,站在我的身邊。就好。

2012年12月12日 星期三

他看著花


對父母來說,這份光榮無限延續,從頒獎典禮回來後,父親想要把與星雲法師的大合照裱框起來,隔天買了四份不同的報紙;母親看著典禮手冊說,明年的8月31日是下一屆文學獎的徵件截止日。對我來說,已經像翻開舊照片。

第一張是典禮前的晚宴,得獎者被安排和幾位評審老師同桌,報導文學是談話焦點,上屆的評審是這屆得獎者,但兩屆第一名都從缺,又有一位評審談起自己的報導文學經驗,媒體圈、文化圈……我沒看電視,肚子又餓,吃了好多糙米飯和粄條,離席後鄰座的得獎者問我哪裡來?「苗栗。」我說,是我整場晚宴說的第一個詞。

第二張典禮後的午宴,頒獎後每個人都比較輕鬆,整桌都是得獎者,讚美彼此的致詞,鼓勵繼續再寫,出家師父也坐下來跟我們聊海外的扎根成果,是寫作的無盡題材。父母在外側自助式用餐,高雄好友攜家帶眷,我拉著另一位年輕阿嬷得獎者留我的部落格,「一定要留言啊,我才知道你的部落格,還有期待看到你的長篇小說!」她預期要寫一年。

像是一種治療,她說。

第三張是典禮現場,台灣文學館館長李瑞騰教授向很早就入座的我說,不容易啊,海內外這麼多作品,「你平常都有在寫嗎?」李老師問,「有啊,一直都有在寫。」回話的時候,我還沒有意識到每位得獎者都有一連串的得獎經歷,而我是工作經歷,像一個突然不知從哪裡跑進會場裡的人,我想起葉聖陶和豐子愷合編的民國課本其中一課:

        三隻牛喫草
        一隻羊也喫草
        一隻羊不喫草
        他看著花

就在我看花的時候,鄰座的得獎者提起一位想自殺的學生,他正和另一位導師討論怎麼辦,我突然覺得他很可親,擔憂的側臉很柔和,他繼續說著多愁善感、連日陰雨……此時台上的雲想室內樂團已經結束演奏,我們拍著手,

「大提琴。」他看著台上。
「低音大提琴。」我也讚嘆著。
「好大。」
「非得要站著拉。」
「但不會很重。」
「真的嗎?我沒有拿過。」
「它裡面是空心的,所以不重。」
「真的一個人拿。」樂團已經撤下了。

在那一刻,我覺得有兩隻羊在看花。這是我的最後一張照片。

從新竹高鐵回苗栗的路上,父母興致很好,問我在終身成就獎、新聞教育貢獻獎、傳播貢獻獎、地區潛力獎、歷史小說獎、報導文學獎的頒獎後,人間散文獎如果還可以致詞,我會說什麼?我說得獎感言都寫了,就那一百字囉。

暖化的聲音真的很微弱。

12月1日當天的福報頭版照是冰川,標題「海平面上升一公分」,但頓時就已經蒙上老舊的黃,像評審給我的評語,題材已入「陳套」。

暖化要怎麼才能被聽到?

評語還說全文以理性為基底,喚起感性的憂慮,再回返理性思考,如此反覆回環。這個回環可不可以像鐘聲一樣,一直不斷地敲著?

敲到所有的牛羊都不吃草了,都聽鐘聲。




國中導師希望看到的評語全文:
        本文屬「環保」題材。所有論述都有本有源、有根有據,非常科學、非常知性、非常理性,就作者寫作的旨意與目的言,本文甚具說服力。然而當問題一一被披露、一一凸顯後,留下的其實是無限的憂心、憂慮--而這又無疑是感性的情調。
        全文正因如此的以理性論述為基底,喚起讀者感性的憂慮,而後再回返理性的思考,如是反覆回環,增添了本文的動人性。不過,無論主題、題材,不容諱言,不免已入「陳套」。

得獎感言:
知道徵稿時只剩兩天收件,我有一腔關於暖化的熱話要說,從暖化到貪婪,還有欲望和霸凌,試圖以生態來看心理議題,然後又有好些話想跟我們的孩子,和我們自己說,關於尊重、珍重、自重,就從關心一塊冰層的崩落開始。

2012年11月1日 星期四

與眾生同坐,為眾生而坐

Sit with one another
Sit for one another

最近沒有想說的話或忍不住脫口的詩,畫了兩張畫,原畫是在美國忍不住買的Monk Song Yoon畫作月曆,從樸拙的漢字和拼音推測是韓國禪師,成品跟原畫有色差,漢字描不來,佛長得也不太一樣,但很認真地塗著每個顏色和線條,畫的時候簡單地安靜。前兩天接到電話通知得獎了,我想到高中得新詩獎,在操場上猛跳,到司令台還歇不住,獎金後來去買了彩筆。

今天媒體公佈了消息http://www.vmhytrust.org.tw/news/13,但不知道擁有著作人格權,失去著作財產權的我可以同步公佈作品嗎?那篇作品是〈當一塊冰層崩落〉,我好想跟你們分享。


When in doubt
Breathe in
Breathe out

2012年8月27日 星期一

你是否失望?


結束執照考試後,我離開了台北,行前指間在書架上劃過,身體為我挑了三本書:《關係花園》、《身體的情緒地圖》,還有榮格的Memories, Dreams, Reflections。我不知道為什麼是這三本,我在與母親環島的火車上看著《關係花園》,在苗栗南湖山上看《身體的情緒地圖》,沿途中我像渴望聽一位長者說話般,用唇語讀著榮格述於1957年,八十一歲,到八十五歲過世前還在修潤的回憶錄,在最後一節的回顧裡,最後一段榮格說:

  When Lao-tzu says: “All are clear, I alone am clouded,” he is expressing what I now feel in advanced old age...This is old age, and a limitation. Yet there is so much that fills me: plants, animals, clouds, day and night, and the eternal in man. The more uncertain I have felt about myself, the more there has grown up in me a feeling of kinship with all things. In fact it seems to me as if that alienation which so long separated me from the world has become transferred into my own inner world, and has revealed to me an unexpected unfamiliarity with myself.

如果不是一路跟著榮格的思緒,我將無法理解他的最後一段話語,他所引述老子《道德經》廿章裡的「俗人昭昭,我獨若昏」,可是我無以言說,那是他所懷抱的uncertainty,那是他那麼認真地看待潛意識而感到的孤獨,但他說「companionship thrives only when each individual remembers his individuality and does not indentify himself with others」,他終究在與全人類的連結上,達成了一種與孤獨並行的集體感,並讓這種集體感,映照進他的個體化,即便他說「The older I have become, the less I have understood or had insight into or known about myself」,仍是廿章裡說的「俗人察察,我獨悶悶」,智者若愚,他重複兩次,I do nothing。

這個nothing是指在生命之前,自我的渺小,他說一位門徒請問智者:「為什麼從前人們看得到上帝的面貌,現在卻不能?」智者說:「因為現在的人不再謙卑。」榮格不認為自己是智者,他說他不是那智慧之流,他只是「at the stream, but I do nothing...One must stoop a little in order to fetch water from the stream」,謙卑,因而能夠看見,看見人們所不能見,這是他的充盈,也是他的失望,他給自己一生坦誠的總結:「I am astonished, disappointed, pleased with myself. I am distressed, depressed, rapturous. I am all these things at once, and cannot add up the sum」,沒有矯飾,毫不虛華,這是八旬老者的樸質。

我想著自己一生中的遺憾和失望,這曾是在團體督導裡討論過的話題,如果隨時可能離世,你可有遺憾?當時我回答沒有遺憾,我在做的事情便是我想要做的事情,而我沒有目的,中途即是完成。此時我自問是沒有遺憾,還是不願意面對遺憾?甚或,沒有遺憾的背後其實是失望?我沒有對自己失望,我想到的是父母對我多所失望,既不漂亮,又無成就,作為一個孩子,永遠不夠好,而我卻覺得父母已經夠好了,於此我沒有委屈,我知道自己已經和解,只是要怎麼填滿父母在所難免的失望?

「如果你內在是充盈的,你外在也會是充盈的,所以你外在上的『不夠好』是否也提醒了什麼?」一位朋友這樣說,我發現自己的確在抗拒,抗拒「價值觀」,並顯現在一些事物上,例如智慧型手機和Facebook,「我不喜歡一切都這麼即時。」我說,「即時有什麼不好?」朋友再問,我想到大四時抗拒使用手機,那是一種掌控,對行蹤的掌控;到智慧型手機,對資訊的掌控,掌控的背後是一種侵入,一家人看著電視,兩個人看著手機,一個人看著電腦,即時的關係被即時的訊息侵入,包括和自己的關係,「我不喜歡這樣,眼前只有面板,但面孔模糊。」朋友問我另一種價值觀:「你怎麼看待提LV的人?」「如果經濟允許,又能欣賞LV的設計,那麼很好;如果經濟吃力,只是因為名牌,我覺得難過。」難過的是,我們不知道自己在選擇什麼。

榮格沒有給我關於這個世代的答案,但一樣是如空氣般瀰漫的價值,我只是更知道自己的抗拒,我沒有抗拒要裝扮自己,我只是抗拒裝扮得不像自己;我沒有抗拒要使用科技,我只是抗拒使用下的漫不經心;我沒有抗拒要功成名就,我只是抗拒只有功成名就。

在我與價值的關係裡,我的身體俱是抗拒,「但我沒有見你的眼神這麼清靈過。」朋友說,我想我疲累而清明,因為這是一場堅定的抗拒,只是我要學習的不是挺直腰桿,而是屈膝彎腰;不是屈原「眾人皆醉」的喟歎,而是榮格感受到的「俗人昭昭,我獨若昏」,是當眾人熙熙,如享太牢,仍然能夠欣賞最簡單的事物。

這是一篇給我自己的註記,並希望在奮力功成名就的同時,讓我們記得,那個最真實而樸質的自己,最終,沒有對人生遺憾,沒有對自己失望。

2011年9月22日 星期四

一種注視

在壓力和疾病之間有一個調節因素,叫「性格」,一項公狒狒的研究裡,發現性格裡數個正向因子:1) 能區別威脅的存在與否,所以無須時刻「備戰」;2) 在威脅情況下採取主動者,被動等待等於先放棄控制權;3) 能區辨勝負,無法分辨「更好」會產生挫折;4) 輸了有發洩管道,而不是自我懊惱;5) 有人際支援,平時受到雌狒狒照顧、與小狒狒互動。(《為什麼斑馬不會得胃潰瘍?》頁337-42,遠流出版)

正向因子的第四項,以公狒狒來說是拿階級較低的其他狒狒出氣,造成後者的壓力。在公狒狒的文化裡,階級可能是流動的,可能是世襲的,也可能視搶食或交配的情況而定,甚至可能是環狀的,如A勝過B,B勝過C,C又勝過A。研究發現低階狒狒的糖皮質素比較高,真正面臨壓力時糖皮質素反應小且慢,恢復期也有所延遲,是長期活化的壓力反應。但是如此的「階級效應」並不發生在狨猴、貓鼬和野狗身上,究其原因在於族群裡的階級文化,低階狨猴不會受到高階的威脅,生活悠閒而群體合作;高階貓鼬和野狗得時常展現攻擊性才能保有地位,所以反而比低階有更高的糖皮質素。甚至,同物種不同族群也可能有不同文化,如某一群雌性恆河猴在打架後,經常出現和解行為(頁367-76)。

因此階級和壓力之間的關聯,視階級意義和個體經驗而定。四、五O年代的美國歸功於在鐵路局、造船廠和電力公司出賣勞力的勞工,他們掙脫了貧困,渡過了經濟大恐慌,以自己的工作為榮,時代凝塑他們的形象為「驕傲、誠實而且一副好體魄」,這裡面有尊重;但同時出現的社會基調是「到學校去,受點教育,讓日子好過點」,於是到了現代,這群基層的模樣是令人吃驚的低自我價值、挫敗和孤立,「快樂的打鐵匠」只存在於緬懷裡。(《我的哭聲無人聽見》頁200-08,張老師文化出版)

現在仍舊有人以為勞力工作等於強健體魄,但卻忽視了強健體魄除了來自工作勞動,也包含工作本身的精神內涵,那裡面有自尊,才得以形塑一代小鎮打鐵匠的強健,那不只是身體的強健,更是精神的強健。


問題是,我們有沒有辦法重塑那樣的強健?我們有沒有可能打從心底地投以基層尊敬的眼光?而基層有沒有可能也對自己投以相同的眼光?就像讚嘆101大樓的地基,沒有那樣的基礎,沒有往上的可能,當基層堅實了我們每日的發展,整個世代除了往上看,需要更低的姿態,那才是我們的重心。

整個世代也需要身體上的強健,不是飲食疾患式的羸瘦,不是壓力症候式的臃腫,不是否定或放棄,而是對身體的在乎,在乎身體行走坐臥的樣子,在乎身體展現的姿態,在乎身體所發出的訊息,因而時時傾聽身體,關照身體,和身體連結。一個和身體連結的人,很難不喜歡自己,一個喜歡自己的人很難不喜歡周遭的人,我們看待他人的眼光,其實反映了看待自己的眼光。

公狒狒的行動向我們展現面對壓力的性格樣貌,那是區辨、主動,看正面、找出口,以及尋求人際支持。公狒狒所無法教導我們的是,如果階級是自然的產物,我們可以改變的是看待階級的眼光,看待自己的眼光,我們可以鍛鍊自己,我們可以更喜歡自己,更喜歡別人。而且,我們知道我們可以。

2011年4月29日 星期五

充滿幸福




沒有經過兩個小時的屏息過敏,不會如此珍惜這一幕;沒有自己經歷污穢的清掃,不會覺得1,500-2,000元的換水管費用如此合理。

水管不通第一天
水量累積有1/3水槽,平常就留意清理菜渣,而且不用油,推想應該是十幾年的水管終於累積性地淤塞,先不用有侵蝕性的通水管劑,Google知道倒入小蘇打粉或是熱水有效,目前積水以算是快的速度排出,先將杯碗洗淨。

水管不通第二天
從食品原料行買來小蘇打粉參水緩慢倒入,淨空水槽半天;下午再燒熱水注入,晚上使用時發現排水更慢,推想這些方法大概適用平日的維持,並不適用嚴重淤塞,心想隔天要問水電工電話,還要買濾網更注意殘渣的過濾。

水管不通第三天
中午清洗杯碗,幾乎已經不排水,水量累積有2/3水槽,大約一小時排淨,檢查下方的水管有段落萎縮,一推擠即有水柱噴出。晚上欣賞完音樂會回到家已經深夜十一時,音樂會說著氣象、吞吐,我煩惱水管的吞吐困難,終於決定上樓打擾叔叔,叔叔二話不說從櫃子拿出兩截水管,迅速取出抽屜工具,還有通馬桶的吸器,「馬桶不通和水管不通是一樣的道理。」只見他拚命地試圖打通水管,但水線分毫未降。

「塞死了!」是叔叔僅有的結論,他甚至懷疑我掉了整塊抹布下去,「沒有,我沒有!」我急於辯解,他再試圖用長鐵刷通入水管,水管噴出大量水柱,索性整管抽出換新,但前提是水得先流完,這是殃及三塊地墊,以及異味四溢的開始,水流從廚房櫃下方沖出一道又一道淤塞物,來不及搶救的物品隨後面臨丟棄,小堂妹非常鎮定地幫我清洗海綿,我則說:「怎麼辦?快暈了。」

新水管換上後,纏上密封膠帶,叔叔拿著布織布先擦了水管,再抹把滿是髒水的臉,大功告成地說:「明天再整理吧!」我膠著了十秒鐘,決定立刻動手,海綿發揮第一道吸水功效,隨後每擦拭一塊就跟著淤塞物丟棄的布織布,大致恢復了地板原貌,但櫃子下方很深,我拿著木棍探入又怕深夜擾人但仍笨拙地不時敲出聲,每一次的擦拭都讓我屏息,此時手腳已經發紅過敏,腳指頭因為不習慣如此姿勢則抽了筋。

將三塊地墊拖入浴室後,已經凌晨2:00,隔日用牙刷刷洗細小的淤塞物,地板和水槽周緣用酒精擦過,重新感受清洗的順暢,碗盤的潔淨,和煮食的清爽,每一樣事物都是多麼地不容易而令人珍惜,甚至,我的身體也感到舒暢,好似許久以來莫名的鬱積因此化卻,更理解而跟身體連結。

我對著汰舊的水管說:「這麼多年辛苦了!」對著換新的水管說:「以後麻煩了。」對著晨起的這一幕說,「感謝提供我一天的活力。」

我充滿幸福。

2011年3月9日 星期三

我在





唯一的家具是立燈,行李是書桌,棉被是台幣390元睡袋,睡前要裹著大衣暖袋。這是2000冬在Seattle的居所,房租美金650元/月,窗外是華美的積雪。





睡袋升級了,還有充氣枕,桌上是統計概論、哲學通論,週末的下午泡著咖啡,窗外飄著白茫的雪。這是研究生宿舍,我在Oregon,2001年。






後來研究生宿舍拆了,我騎著腳踏車在街上,一心想找有煙囪的房子,當我看到它時,我知道,就是了。那年它100歲,我其實夢想著住進閣樓那個房間。










回台灣後,我搬了幾次家,對民生東路有份感情,後來暫住敦化北路親戚家,書架、矮櫃和燈座還是跟著我,也總還是有個平臺放置水晶和聖經。這是2007年。









離開諮商和出版領域,我到花蓮一年,做教育部專案和照顧「老師的家」,臨鯉魚山腳,在壽豐鄉。那是空間最大的一年,無論在住所還是心裡。











2010年,我回到臺北,開始撰稿和翻譯工作,小居常有朋友來去,一回下樓朋友說:「哇,怎麼像回到了人間。」我發現我也許適合經營廿一世紀的沙龍,民間版。

我不聰明機智,也不雍容華貴,更沒有「高度」文化,有的只是現煮咖啡,隨口餅乾,專注眼神,和一片「你來,來這裡說話」的氛圍。

你看,每一年所在,不都是最好的安排嗎?無論在空間和路途上。

2011年2月28日 星期一

最美好的時刻




我們,出發到海邊,好友相坐而談,冬日的太陽和彼此的話語,都那麼暖和。










還有個Googler司機,有著自己的寧靜和自在。










我們踩著宜蘭地形圖說,這裡那裡,他說我們沿著北濱走。










實現了我一登海潮公園的願望,往返花蓮的火車上,我總想著那遠眺的視野。











原來,有的路我其實不敢走,而沒有走到的那條路永遠有想像的風景。












才發現,最好的路是腳下正在走的。











最美好的時刻,是當下。

2011年2月21日 星期一

愛和光,和擁抱

那一晚,我一個人,走了多遠?在心理距離上,我走了多遠?

離開四號公園的櫻花坡後,回到家,我為自己煮晚餐,參雜的糙米飯,一同蒸煮的紅菜,切條西洋芹,拌入義大利沙拉醬;香菇鬆、泡菜和豆腐乳,是丼飯的量,我靜靜地吃著,感受肚子點滴的飽實。

燒了熱開水,讓自己在落地窗旁的和室椅安坐,打開一份英文稿,隔天早上就要寄出,再看過一遍,和緩地,翻過一頁,再一頁,廿幾頁的稿子,正好是晚飯消化的時間。封件,整理書桌,收拾餐盤,為它們洗澡,然後為自己洗澡。

先照顧外在,再照顧內在。

我放下西藏頌缽CD,空間漫岀「光的和諧波動」,我吐納,重新感覺自己的身體,今天它像爬了一座吃力的山,而且身體摔下山後,靈魂還在半途發怔,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跟自己說,沒有關係,我在這裡。

我盤腿而坐,持續吐納,思緒待起,
想到朋友和他的艱難,我送出愛和光;
想到我對某個人的判斷,送出愛和光;
想到父母的期待,送出愛和光;
想到……

原先由眉心輪送出,發現沒有能量,改由心輪送出,白色幾近透明而溫暖的光,一次次由心輪送出,待我覺察,我的全身,充滿了愛和光,像裹覆著羽絨絲,我安然而眠。我沒有想到,我一個人,可以走那麼遠,和自己那麼近,和周遭那麼近。

說這話的時候,我忍不住眼淚,朋友紅了眼框說:「那晚,我一定收到了你的愛和光。但是,你哪裡來的愛和光,在自我這麼脆弱的時候?」我想了一會,有個泥土裡埋藏種子的畫面,「那是生命的本能,沒有什麼事值得折磨自己的身體,沒有什麼可以阻擋我們成為更完整的人,在我們都不完美的同時,像一顆種子發芽,理所當然而又不可思議,我們居然可以接受自己和彼此許多不好的同時,還足以愛著對方,愛著自己,和這個世界。」

允許自己的不好,也允許他人認為我們的不好。
寬量他人的不好,也寬量我們認為他人的不好。

也許這樣,我們就能夠給自己,給對方,一個擁抱,一個打從心底,深深的擁抱,越過肉體,流入胸臆,靈魂和靈魂的擁抱。

那晚,我擁抱了自己,也被宇宙擁抱。

2011年2月18日 星期五

一無所恃

這是一種靜謐的痛苦。

一向所憑恃的自我認同,在某種情境下因為被否定而瓦解,發現自己一無所恃,迫切地需要其他人來再次肯定;迫切地需要「被看到」,才能確認自己存在;迫切地,像索求水的人。

這種靜謐把我泡在某種既疼痛又無覺的薄膜裡,但這次,我沒有伸出我的手,我讓自己孤獨,讓自己向內。我想看我自己一個人,能走到哪裡。

沒有和誰見面,沒有打電話,我回到家,換上居家服,往四號公園的小山坡走去,我不知道我要做什麼,我開始伸展我的肢體,身體,一種真實的存在,和已經瓦解的自我,一起在這個傍晚,共同呼吸,就只是呼吸,在城市裡的櫻花坡上。

在觸目的坡緣,有臺嬰兒車被推了上來,推的是坐嬰兒車的小男孩,大約三、四歲,留下車子,往草地一躺,讓自己滾下坡,想辦法讓自己的身體滾動,坡下應該是奶奶,放縱地讓小男孩的身上愈來愈多泥土,愈來愈多笑聲。

一位帶著兩、三歲孩子的父親也在坡緣坐下,將孩子一把橫躺,嘗試要滾動孩子下坡,孩子驚恐得曲膝而立,步伐踉蹌,還抓住了留在坡上的嬰兒車,推拉之際,索性雙手一攤,雙臂一仰,坐躺坡上。 他面對的是一整片的天空。

不知道這是不是第一次他意識到天空?在他放開的時候,他在擁抱天空,也被天空擁抱。

而他的父親知不知道,他不用和另一個孩子一樣,也不用那樣才可以快樂,他有自己的樣子,也有自己快樂的方式。

我仰看坡頂的一棵小樹,沒有一片葉子是完好的,但足以讓它成為葉子,也足以而成為一棵樹。那麼我憑恃的又是什麼堅不可摧的形象,或無可動搖的能力?到最後,那最清明的自我認同,便是即使一無所恃,仍是自在安然。

和自己,和世界,自在安然。

2011年1月14日 星期五

我們窘迫,但還未陷入絕境


一隻小白蛇咬住我的腳踝,是虛含,我並不真的感到疼痛,只淡淡地說:「蛇咬我。」這是1月11日的夢。

這幾日我有困難完成實習申請計畫,往圖書館走去,長在森林裡的書齋,裡頭有棵近四層高的「蕨樹」,裝置性地將枝芽穿透樑柱,挑高空間裡擁抱著顆白色果實。果實旁放眼望去座無虛席,是這座書齋一向的特色,連書架間的長椅上都坐著打盹、取暖的人,有位男子望著一排歷史小說,似乎很專注,突然吐出幾個聽不清的字詞,再度專注,又吐出幾個字,近乎「爸爸啦退休喔」、「你幾歲」;剎時鈴聲大作,接著戴紳士帽的男子大聲傾吐家事,臨架工作人員排著書恍若未聞,一位學生咚咚跑過啪啪來回巡視的中年人。這裡更接近書市。

我不確定地在市場裡找著關於高更的書,最近北美館展有「永遠的他鄉」,說明了架上「高更借罄」的遠因,適逢期末可能是近因,但我沒有要做報告,我只想交代自己的出走,在申請計畫裡,說明這幾年在專業領域外的歷程。我在想,高更有沒有可能給我一個答案?他走得那麼遠,那麼徹底,那麼放縱,如果他找到了他的渴望,有沒有可能答案也離我不遠?就因為與高更的不可比擬性,讓我對照出一個關於生命出走的步伐,都有一份背離,一種尋求,和重新發現的姿態。

那個發現,是發現自己。

他終於來到「已經來遲了」的伊甸園,「大清早,就能在附近的小溪中尋覓致身體與靈魂的神采奕奕」,但在「夢總來自現實」的自然裡,在「女人身上有男人的氣息,男人身上也有女人的氣味」的國度裡,他卻說:「我闔上雙眼,看見卻無從了解我面前這片無盡空間裡的夢想,我可以感受到我的希望悲哀地向前伏行。」他的救贖到底是什麼?

孤獨仍然是個問題。他說。

那種孤獨,是對生活的棄絕。如果這樣決絕是對文明的反抗,對批評的牴牾,對梵谷之死和自身之死的揭示,他似乎在尋找某種屬於自然的神聖譬喻,某種立於精緻文化外的原始圖像,探求一份無序世界裡自我的秩序。

那樣的秩序,一次次在畫布上完成,卻一次次在生活中毀滅。某種程度上,他和梵谷像鏡子,他給梵谷寫信說:「我們窘迫,但還未陷入絕境。」更因窘迫難堪,潛意識地將自己投身絕境,然後在絕境裡開出一片繁花盛景。

這是高更的姿態。夢中白蛇咬我的姿態維持著,像是要畫人體素描,隨後蛇身隱遁。我查起夢的百科,在蛇的象徵當中,發現自己在往內心深處探求,以致「被智慧咬了一口」,原來,因為窘迫,我們求生;因為背離,我們回歸;因為在生命的巨大裡,我們相互取暖,所以圖書館門口流浪的小貓即使裂牙嘶嘯,也要窩在我的腳邊,背對著我。

每個姿態,都說著不只一種故事。

2011年1月5日 星期三

在挫折裡行動

在某個程度上,我是認同國父的,不是教科書塑立的正統形象,而是歷史不斷還原的流亡步伐,「直到四十歲之時,孫逸仙都還是個籍籍無名、邊緣性的人物。」法國漢學家白吉爾在《孫逸仙》一書裡這麼形容,孫逸仙個性開朗、圓融、天真,「並不特別關注智識的連貫性與理論上的問題。」在仕紳階級之外的徘徊,曲折成為革命行動,「孫逸仙成就了他革命領袖的命運,或者應該說是打造;把一個朝廷懸賞緝拿的犯人,製作成救國的英雄鬥士。……孫逸仙樂得扮演這個新角色,戮力發展與新角色相稱的特質,同時也在某種程度上順應新角色的行為模式。」(頁70,時報出版)

不管令人議論的倫敦蒙難真相如何,他以「優雅容貌,流利英語,深刻言談」呈現愛國熱忱,然後「挾著源自倫敦的虛構神話,在狂熱夥伴的陪同下著手支配中國的真實樣貌。」在香港和英倫社交圈,他的抱負有基督教理念;在日本,他以反帝國加上大亞細亞主義爭取認同;面對法國,他讓渡未來共合中國的資源與主權以得援助;而在中國,排滿主義更有效地匯聚了反抗力量。正因如此搖擺的意識形態和人際操弄,章炳麟斥為「少年無賴」,政治對手揶揄「孫大砲」,連起義指揮黃興也說:「蓋孫文素日不能開誠布公,虛心坦懷以待人,作事近於專制跋扈,有令人難堪處故也。」(頁161)

白吉爾不重新解構「國父」英雄形象,也不退卻他的革命領袖地位,而試圖更客觀地呈現孫逸仙與所處時代的應對,以及《三民主義》亂無雜章中的某種秩序,還有對我而言更具吸引力的人格特質:「任何挫折都無法讓他低頭。無論是出於他的意志或抱負,孫逸仙的不屈不撓是他性格的基本特質之一。每一次挫敗都帶來一個新的計畫。」(頁108)起義、北伐、求盟,甚至辭世前的北行,許多行動都伴隨著挫折,那麼是什麼力量促使一個人能在挫折不斷當中開啟下一個行動?

不是錢,「《家事遺囑》見證了這位革命領袖的正直,他為革命奔走募集了這麼多資金,撒手人寰後卻未遺留龐大家產。在貪腐成風的年代,孫逸仙的光明磊落,著實令他的競爭者和軍閥相形見短。雖然在其他方面,孫的行動方法和政治風格常常無異於這些人。」(頁423)也不一定是權,「他的表現仍像個冒險家、夢想家,而且並不特別擅長運用已到手的權力。」(頁261)或毋寧說權力能夠賦予夢想現實的面貌,「孫逸仙不斷思索何以辛亥革命未能開花結果,並想著要將後革命時期的發展全面導向經濟現代化。」(頁264)即便被批評為經濟浪漫主義,但這浪漫「出於對現實的正視:即中國貧窮之現實。」(頁300)

不管周旋和獨斷的可議,又或平凡的出身,「多文化跨界者,往往來自這類較為平庸的人物,而孫逸仙正是這類人的非常縮影。」(頁409)甚或計畫行動的魯莽,「接二連三的挫折,只是印證了這位老戰士的慌亂無序,而不是他的奮鬥精神。」(頁283)讓我產生認同的,是行動日趨邊緣化,言辭依然充滿活力與樂觀(頁264);是「一直到辭世之前,孫逸仙對他自己和他的使命都保有非凡的信心。」(頁424)是「當問題出現時,無論問題怎麼出現,他都有解決的決心。」(頁210-11)這樣面對自身處境的態度,以及對自身以外的關注,使得「國父」從教科書上的平面書寫,起而成為某種立體而熱切的生命,提醒我不斷在挫折裡行動。

2010年11月23日 星期二

夜晚的哲學課

我重新翻開「原住民思想」(Native American Philosophies)課程的筆記,那是2002-03年夜晚的哲學課,課程大綱上寫「a place where many ways of knowing— poetry, music, story-telling, scholarship, lectures— will lead us to examine what we most deeply believe about who we are in the world and what sustains us, physically, emotionally, and spiritually」,於是一個又一個夜晚,我們吟唱,我們祈禱,我們在開敞的大禮堂裡,學生、老師、社區居民浸孺在原住民和自然、宇宙的連結裡,我們讚嘆,我們臣服,我們更接近彼此,也更接近自己。

但課程外的閱讀和思考並不輕鬆,我看到留下的許多筆記和草稿,我的第一篇essay寫要去超市的途中,路上發亮的小圓物讓我停下了腳踏車,是一種核果,我像植物學家發現新物種,驚奇又驚喜地撿拾,一位瘦長的男子也撿了一顆起來說:「Are they animals?」我認真地回答:「No, they’re not.」然後我們就像兩個孩子,又各自玩去了,「....nothing to wonder until I left that moment.」隔天我到生命線當義工,有居民到櫃檯聊天,對於我說「I’m happy with my life」感到驚奇,但那是句真誠的話,來自於那些核果,來自於去住處前的公園盪鞦韆,來自於「By the time I go to bed, I will have been hearing for several times the trains slowly passing by each home “kung-lung, kung-lung….” and toward every dream….There is noting to be proved or disproved….All things speak. Those walnut-likes, thus, are happy animals in my room.」

老師不是很懂我prove/disprove的連結,也許我更應該明說,結評寫道:「This is a delightful essay, beautiful and immediate.」隨後每堂的筆記裡,也有許多來自閱讀和講者beautiful and immediate的語句:

  Words are sounds of thoughts.
  Any wound can be healed.
  Every dawn coming is a sacred event.
  Hearer is a part of story.
  Nature nurtures us.
  We wear our history.
  Our work is our altar.

我還寫了Listener和Stray的對話錄,寫出這樣的句子:「Once you pay attention, suffering can be a light that brings you home.」「Straying from home can be another way home once you recognize.」呼應了最開始的對話:

  Listener: Are you lost, child?
  Stray: Yes, I’m very far from home.
  Listener: Where is your home?
  Stray: Truth.

得到了滿分和「fascinating and wise」的評語。然後我又嘗試為Mother Earth寫詩,來自於Ed Edmo詩集These Few Word of Mine的啟發,我寫下了Yearning:

  In silence
  Memory running across our voice
  Identify the whole in time and space
  Of dream flowing, flowing
  From each lead of story
  From every breath of telling
  We are raised culturally, geographically
  Connectedly returning to the land
  For surviving, for hoping, for healing
  For hearing, the deepest language of being

  Since Mother says, don’t go far away
  We have wandered and wondered
  Far and far
  Smelling the familiar cooking in one evening
  Floating through our hunger
  Mother, you remember us, even as ashes
  How we define you defines us
  How can we be ever alone
  With your singing, singing, singing….
  In solitude

我驚訝地發現這首2002年的詩,已經表述了許多我現在和土地的關係,我像看到一顆種子發芽抽長成自己的姿態,而這個看到讓我知道根,可以更往下扎;枝幹,可以更加茁壯。2002年冬,我將主修心理帶進了這堂課,呈現了一個個案研究,關於創傷和療癒,我問了許多問題,最終的探問是:在認知和行為研究探究因果的同時,因果之間也許沒有先後,只有關係,而這層關係,是自我定義。

我的最後一篇essay,題目是「Body + Soul = Strength」,我簡述了「文字」成為「我的發聲」的脈絡,像個小小的救贖故事,每一段落穿插著《小王子》的對話,一個從外星球降下的小人,逐漸完成他在地球的旅程,也是我的脈絡,腳踏實地的脈絡,所以我特別喜歡伴隨這個秋冬Linda Hogan所撰寫的Dwellings這本書,有一篇Creations寫道:「the value of matter, the very thing that soul inhabits.」那是我在夜晚的哲學課裡感受到最多的滋養和喜悅。

給設計和呈現夜晚哲學課程的老師:Kathleen Dean Moore,一位柔軟而有力量的女人。

2010年11月22日 星期一

Stress and Well-being

在最近的幾場對話裡,好幾次引用了碩論的發現,再加上大學老師說:「我才知道心理和統計這麼有關系。」我想起第一次見到心理系主任,他攤出一整張課程列表問我有沒有都修過,我說沒有,我是中文系畢業的,他笑:「那我怎麼會收你?我有時候會做奇怪的事。」於是我先到統計系修課,再回頭修心理統計,每週都需要長待電腦教室做統計作業,這樣和統計接觸延續到分析碩論的問卷調查,沒想到我可以在統計數字裡存活下來,並且包括補修和實習,以85學分,每科成績A,除了輔修哲學「推論與寫作」課拿了A-,在兩年三個月後畢業。

我仍舊對與錢有關的數字十分糊塗,但大學時期的我絕對想不到,幾年後我會寫出以數字為基礎的論文,除了因為四年都在文學領域,還有因為聯考數學以破零為目標的我,對於自己可以理解科學,甚至產生研究熱愛,我是十分懷疑的。現在我想跟中文領域的大學老師分享研究結果,老師說統計分析她一定看不懂,所以我動念想以非統計語言來表述2003-04年的研究熱情,關於影響一個人所謂「過得好」的因素,題目是:「Stress and Well-being: Self-esteem, Self-efficacy, Rumination, Reflection & Religion」。

那年夏天,我瘋狂於一些概念上細微的差異和關聯,如相較於正面、探索式的reflection(省思),rumination傾向自我耽溺、負面的思考方式,後者的動機是恐懼,前者的動機則是好奇,更接近心理治療的核心:self-awareness(覺察),以及宗教所說的insight(悟)。不同學派有對「改變」之所以產生的不同解釋,但基本上都認同一個人之所以改變,關係著對過去經驗的self-awareness和insight,這個層面不僅在認知上,也可以從個體和環境以及人際層面來看,也就是說,順應環境和人際的變化,個體不可避免地要改變,重要的是改變的方向和看待改變的態度;而改變,從另一方面來說,反而會讓人愈接近本質(Self),也愈自在。

這些概念落實在操作定義上,自然有所侷限,但基本方式是檢視:A壓力事件→B影響因素→C影響結果。壓力事件的測量方式包含主觀壓力、客觀嚴重性、可控制度,主觀壓力(perceived stressfulness)由受測者自行填寫發生事件1-10的壓力指數,客觀嚴重性(objective severity of events)根據對一般人來說發生事件的平均壓力指數,可控制度(controllability of events)指的是壓力事件的平均可控制程度;影響因素檢測了self-esteem(自尊)、self-efficacy(自信)、rumination、reflection、religion;影響結果則從憂鬱指數、生活滿意度、自我檢測來看,檢測問題含括了焦慮、退縮、身心症狀、煩亂、注意力、行為暴力、藥物濫用等層面。

說幾個有趣的發現:
1. 在「A壓力事件→B影響因素→C影響結果」的公式當中,self-esteem是重要的影響因素,也就是說,壓力事件會先影響self-esteem,再影響結果(mediating effect,中介作用);也可以說壓力造成某些結果,self-esteem扮演了重要的角色(moderating effect,調節作用)。
2. 以客觀嚴重性、可控制度影響憂鬱指數來看,self-efficacy太高或太低似乎都不好,太低會傾向無力感,太高則可能因追求完善而自我責備(moderating effect)。
3. 主觀壓力的確會造成rumination,進而影響憂鬱指數、生活滿意度等層面(mediating effect),而如果同時再有reflection的影響,生活滿意度又將隨之變化(moderating effect)。
4. 整體而言,rumination型的憂鬱指數較容易因壓力事件而波動。低rumination低reflection型(repressive cognitive style,壓抑型)比低rumination高reflection型(adaptable cognitive style,適應型)有些微較高的生活滿意度,高rumination高reflection型(sensitizing cognitive style,敏感型)也比高rumination低reflection型(vulnerable cognitive style,脆弱型)有較高的生活滿意度。
5. 宗教沒有預期上的影響力,只在可控制度影響憂鬱指數和生活滿意度,有稍微的作用(moderating effect)。

原本研究設計想要區分religion和spirituality,後者不一定指涉任何的宗教機構或形式,而更接近個體的世界觀;或更進一步說,religion較易受到原生家庭的影響,而spirituality隨著個體成長而發展,可能融合也可能牴觸原先religion裡的認知。問卷設計其實有包括spirituality相關題目,也假設了spirituality會比religion有更大的影響力,但在統計後排除了spirituality向度,主因是題目設計不完整,另外我推測受測者皆是大一生,spirituality的發展可能未臻完整,這在religion並未深入影響生活可見端倪。

不過religion只在可控制度上對生活有稍微的影響,是挺有意思的點,也許religion和spirituality最終在解釋人與世界的關係,而在這個關係裡,科學側重人可控制的面向,religion透過制度嘗試掌握這個關係,而spirituality將這個關係回歸到內在的連結,而天地無所謂仁或不仁,只是內在的反現,因此可以說天地或宇宙,不斷地在回應你,回應你的渴求或讚嘆,回應你的脆弱或堅韌,這裡面,發出意念的你其實有很大的掌控度,這是諮商裡說的「Pain is inevitable; suffering is optional」,重要的不是想太多,而是怎麼想;不是光想,而是去做;不是只做,而是在經驗裡敞開自己。

這是openness to experience的概念,在人格測驗裡很重要的面向,關係著人與環境互動的姿態。這個姿態,我從盡興表達的兒時,矛盾迷惘的中學,自我封閉的大學,到一步步在這些研究,夜晚的哲學課,和Oregon小鎮中,走向現在的姿態,和大學老師重逢後她說:「我喜歡現在的你,mix版。」是的,不是情緒激烈,也不是沉鬱灰暗,而是如碩論最後所說:

  It is not experiences alone that contribute to distress. Rather, what people think about experiences makes differences….open to ideas and values, to know one’s own self-worth….and to appreciate and learn from experiences.

我感謝這些造就我的經驗,因為我像個堅硬的蚌殼,死命咬合自己混濁狹小的世界,這些經驗開啟不同的可能,如同珍珠由傷口縫合生成,一種出於本能地,和天地一起吐納,和生命一起流動,然後將最終蘊藏的光淨,回歸這個世界。

        簡述self-esteem和rumination中介作用的統計整理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