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讓我跨過這個艱難 但不要輕易地
      讓疼痛成為步伐的一部分
      走進我前去的嚮往
      如是每個當下都是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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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4月28日 星期三

終篇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窗外是鯉魚山,順著火車駛過的方向是海岸山脈,每個人手裡端著瓜地馬拉咖啡,視線都集中在桌上的圖畫,坐在洗衣店前的蝴蝶象,徬徨得讓人點頭;蓮霧上的兩隻小黴蟲,可愛得讓人注意;四隻石獅子的夜晚豐富,凹形的長頸鹿讓人驚呼,九重葛充滿溫暖……這一群在地努力工作的夥伴,看著回應著:「你可以在不同的店家遊走,講這些故事。」「這些手寫字要保留,比較有味道。」「啊,蝴蝶象的城市,『整個城市都濕濕的,隨便就可以擰出一把眼淚』這句沒有保留啊,聽起來好像《百年孤寂》裡下了三年的雨……」

這是一個現場。還有很多專注而回應的現場,充滿溫度。這是我抗拒部落格作為現場的主因,寫到現在,虛空的對面是親切的整體,也許我應該更早就嘗試這樣的方式,但也許現在剛好,因為我抗拒多久,就有多久我要學的功課。如今,前一道功課已然完成,下一個功課隨後而至,感謝促動我分享的你們,這為你們而寫,也為我自己書寫。我希望我能夠維持部落格現場的溫度,一如我和每個課題的遭逢,一如我和你們的遭逢,都有光的溫度。

我覺得自己在某些時刻,像地球一樣為生活轉動,也繞著我的天命公轉,但我看不到自己的軌道,我以為我迷路了,而這樣的書寫和對話,讓我明白某種脈絡和秩序,「你要做的事情就是你正在做的事情啊!」不一定是某種形式,不一定在某個體制,不一定發揮的是第一專長,而是在第二專長裡融入第一專長,原來這才是微妙的角度,才有了可以吐納的空間,才有了行走坐臥時,得以安身立命的依據。

另一個現場發生在影印店,我為了投稿圖文須分開的文學繪本獎,而將《數數兒》拿去影印,老闆娘邊印著邊說:「這是小孩子畫的吧!」一直到了第六張,看到脖子愈來愈長的長頸鹿,「這是你畫的!小孩子的筆觸不會那麼細……」老闆娘挑起眼鏡研究,在電腦前安靜坐著的女兒突然上前說:「我可以看嗎?」當然好,我為她說起每個數字的故事,她指著我畫的布丁說「太陽」,媽媽在旁邊附和:「真的畫得不太像,可是這樣才像你。」看完十張拙劣的畫作後,她拉著我跳,眼睛閃亮亮的,說:「好美!好美!」

她車禍開刀後,就沒有再拿過畫筆,媽媽說,她以前讀的是美工,很愛畫畫。那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現在她的手腳還必須裝著支架,和媽媽一起渡過了許多艱難的手術和日子,誦佛經,一起讀《與神對話》,與其說走進某個宗教,不如是建立與上天的關係,無關乎某個教義或教派,不爭論,也不獨尊,那是屬於自己的信仰,就像媽媽說的:「這樣才像你。」

一如開篇寫的,跨上馬車,戴上遠遊冠,無論你是否出走,你在走向天命嗎?你,像自己嗎?你回想起讓你眼神熾熱的那一個時刻嗎?

給每個大人心中的小孩。

20100426

1-覺察身體

電影「麥迪遜之橋」裡Francesca選擇留下,留在「生活的瑣事」當中,讓孩子們得以往他們自己的生活前進。在遺物裡的日記,她向孩子們述說:

  A day or two past and with each thought of him, a task would
  present itself like a life saver, pulling me further and further
  away from those four days.
  I was grateful. I felt safe.

每當思及離去,她就感到惶惑不安,她再清楚不過,留下,這四天會成為永恆;而離去,一切都會在離去的那一刻轉變,沒有感情經得起那樣的磨損。她的身體告訴了她方向。

身體總在述說著某個訊息。當愛麗絲跟著兔子跨入夢遊仙境的那一刻,你是感到未知而充滿好奇,還是因為未知而感到不安?不安或好奇的身體,都在向你述說你的狀態。可是常常,身體被我們屏棄或遺忘,因為它認命地工作著,像是不存在一樣;也因為它不時充滿慾望,所以拖累我們的精神層面。

當我們想向土地扎根,想向上天連結,其實我們的身體裡也同時存在著天和地,因此我們才是完整的人。我們從母體而出,就像土地孕育生命,然後我們行走坐臥,離不開腳踏實地,這是豐厚的物質;我們也思考轉變,探索起源,尋求發展,這是豐富的精神。終極的形而上是提醒我們,不要耽溺前者,所以我們會反思;而終極的形而下是讓我們知道,也要看重後者,所以我們會空虛。

這都發生在身體裡,所以我們漸趨完整。偏向精神的身體,或是唾棄物質文明,又或感受不到生活的美好,食不知味,衣不適體,靈魂好像活在另一個次元;而偏重物質的身體,尋求更大的空間,更好的享受,以發展之名不斷向外企求,身體逐漸長出一個大洞。

那天和八十幾歲的阿婆講電話,我說:「房間很小啊,阿婆腳不好,來了也沒有地方坐和活動,真是不好意思啊。」阿婆笑罵我不孝,但緊接著說:「地方小沒有關係,夠就好了,只要放自己喜歡的東西,很溫暖就好了。」就像跟我們租三合院東廂房的一家人,人口很少,中秋節烤肉只有兒子一個人在庭院裡月光下,烤好了一串香菇就送進去給屋內的父親,然後再繼續烤,這個動作本身既物質也包含精神,就像月亮是看得到的,月光感受得到,都很美好。

這都無關乎物質的豐厚,可以豐富,也可以簡單,最重要的是,從愛你的身體開始,但不是溺愛;覺察你的身體,而不是忽視。於是我們才是一個完整的人,我們腳踏實地地實踐內在天命。

20100426

2-貼近土地

  Songs my mother taught me,
  In the days long vanished;
  Seldom from her eyelids
  Were the teardrops banished.

  Now I teach my children,
  Each melodious measure.
  Oft the tears are flowing,
  Oft they flow from my memory's treasure.

  --Adolf Heyduk

德弗札克在編寫這首「母親教我的歌」時,十分地貼近土地吧,已經從對世俗常規的反叛,到重新思考與土地相關的祖國、故鄉、孕育和母親,所以充滿了連結和傳承的渴望。嘗試用母語客家話寫詩的歷程,語言變得具體而承載著文化,我發現我左支右絀,已經遠離那個空間,在試圖重建的過程,其實也在貼近種族生活和土地的關係。

我問:「或者怎麼說?」媽媽呈現一片空白的表情,我再問:「你到市場買菜,會說蘋果、西瓜或是鳳梨啊?」然後她就可以說出一連串,喔,要給一個劇情,好,「你到了海邊,哇,夕陽好美的夕陽怎麼說?」又是一片靜默,「日頭落山。」有一個答案了,「但是我要兩個字的名詞耶!那玩具呢?」我又再問,「小孩子玩的……以前很窮,哪有玩具!」阿婆反問我,但還是繼續很認真地產出「人偶仔」、「扮家家酒」、「打陀螺」等不是我要的說法。

客語對狀態的形容常用動詞來掌握,也留下了觀視者的角度。日落而息的日落是重要的,要將一天的工作結束,要準備晚餐就寢,哪有心思注意什麼夕陽?「日頭落山」是重要的時間標誌,而且是進行式,銜接著白天和黑夜。客語對海的一切也是陌生的,沒有「潮汐」這個詞,統稱「魚」,但山裡養的雞,母雞、公雞、閹雞、閹而未成的雞,都各有名稱,因為生活需要如此的細分。

語言在文化裡鮮活起來,試著用母語和你故鄉的土地說話,那是一種十分貼近土地的感覺,你覺得你從那裡出生、長大,你的養分從那片土地而來,你可以不斷回去汲取。也試著用母語和你腳下的土地說話,即使不是你的故鄉,你也開始和這片土地產生連結,你發現它容納你的一切,看著你的來去,吸收你滴下的汗水和淚水,接受你的安身立命,你已經建立起自己的生活。

也許你又會再度出走或流浪,其實是為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你離開的地方,走得愈遠,你的視角愈大,你發現你可以國家和種族來定義為哪裡人,土地可以國家和地方來定義為哪裡,但是終歸,你是人,走到哪裡都是土地,人和土地的關係,可以從某個主義出發,也可以腳踏實地來走,你愈走,愈貼近土地,也愈關心土地的生息;你愈走,愈貼近自己,也愈關心人類的生息。

給我們的土地,Mother Earth。

20100425

3-作個煉金術士

寫到這裡,剛渡過一場燒熱和抽痛,我覺得像在脫皮,我和朋友說:「我必須獨自又艱辛地走完這個歷程。」這是最後的一道,在歷經一個月的自我對話後,不是找到,而是還原自己本來的面貌,我開始懂得那個31的數字是什麼,那年我站在分叉路口,那年我31歲,同樣發現那個自卑的小女孩,可是兩年前的我挫折,兩年後我扎實地看待,這兩年充滿養分。

我覺得自己像煉金術士,不斷從經驗裡面去萃取「元精」,努力活出一個完整的自己,就像將不完全的賤金屬,提煉成完全的黃金,而我的坩堝是敘事,透過不斷地對話,和自己,和朋友,蒸餾出最豐富的元素;身體是我的燒瓶,承載所有的經驗,它不說謊,它容納過的悲喜苦樂,一如燒瓶般透明;而時間是火侯,它不疾不徐,在自己的步調中成就一切,也昇華一切。

煉金術的世界裡,人類的小宇宙和天體的大宇宙存在對應的關係,大宇宙透過占星術影響小宇宙,小宇宙則透過煉金術影響大宇宙,霍爾斯特創作「行星組曲」中的「火星」時,距離第一次世界大戰不遠,七個行星所表達的不是神話角色,而是戰爭、和平、飛翔、快樂、年老、魔術、神祕的概念,在宇宙運行裡,人類的意念創造了天體音樂,連結了小宇宙和大宇宙,它起源於西元前五百多年畢達哥拉斯的發想,實踐於1868年史特勞斯的圓舞曲,那是宇宙互相和諧的樂音。

小宇宙充滿了養分,但煉金的最終極,不是耽溺物質和肉體,也不是神往抽象和靈魂,而是在前者中實踐後者。我希望自己繼續熱愛這個世界,一顆蘋果,一段舞蹈,一條毯子,或一首詩,融入並轉動在我的生命裡,所有的生命呼應著存在的空間和時間向度,我拿起毛筆,有點急,有點醜,這都是我,寫字把我呈現出來,運筆間,流轉間,我呼吸著,人間煙火在,意識煩惱在,我在,在這個宇宙世界,在這方小桌子前,我在。

20100425

4-No reason to be afraid

  有一年夏季,我在奧勒岡州當森林巡山員四個月。那整段期間,我都孤獨一人,那個夏天我難得穿上一件衣服,因為反正周遭一個人也沒有。我置身森林深處。夏天快過完時,我渾身肌膚黝黑,而且非常沉著平靜。八月下旬的某一天,我蹲下身子,邊採醬果邊吃。突然間,我感覺到有什麼正在舔舐我的肩膀。於是,我慢慢轉過頭,有一隻鹿正在舔我背上的汗珠!我一動也不動。然後鹿兒走到我身旁,我們一起靜靜地吃著灌木上的漿果。我好驚異,竟有動物如此信賴我!
  --《心靈寫作‧故事圈》

一連下了好幾天的雪,終於停雪的下午,我們走向戶外和山上,在雪樹下用點心的時候,每個人都冷得顫抖,連話題都抖掉了,不記得聊了什麼,好像說話只是為了保持體溫。突然發現我們走在小山稜上,看著一片雪坡,我說:「我想要滾下去。」其他人還來不及反應,我已經預備動作拚命往下滾,我看到他們小心地尾隨而下,到天玄地轉時,我用手肘讓自己停了下來,正好停在山溝裡,四周一片白茫茫,整個天地都是白色的,我一直笑,感覺與周遭融為一體。結果那晚回家就發燒了。

在北緯44度的夏季,每天就著十點前才下山的太陽光,彈電影「The Piano」的Big My Secret,打開酷熱木造屋的大門,從前廊對面的公園裡吹來一些花香味和玩鬧聲,落地窗左方是美術館,右方繞過教堂,走過鐵軌,就是鎮上的商店區。有天傍晚門口來了一位男孩,探探頭到前廊坐下,說他知道這首曲子。我們晚上和他去看來鎮上的樂團,我看他在人群最前方,真的不會什麼舞步,但就是用力跳,縮起腳,像小孩高興的時候,往天上跳,就這樣跟著他愛的樂團,跳到我們離開都不知道。

離開北緯44度前,我放了一張紙條在演奏琴的琴弦旁,裡面是電影「American Beauty」裡的一段話:

  It was one of those days when it's a minute away from snowing. And there's this electricity in the air, you can almost hear it, right? And this bag was just... dancing with me. Like a little kid begging me to play with it. For fifteen minutes. That's the day I realized that there was this entire life behind things, and this incredibly benevolent force that wanted me to know there was no reason to be afraid. Ever.

放紙條的那時,我希望之後會有這麼一個人,可以從一個飛揚的塑膠袋,知道自己不必恐懼;可以張開他的五感,發現生活中的小美好;可以看到一切理所當然的背後,充滿的恩慈。

20100424

5-「我」是個奧祕

試著形容咖啡的氣味,藍莓的果酸,像番薯烤焦的皮,有著蔗糖的焦甜……這些形容詞都充滿著「他物」,如果限制這樣的形容詞,大概只能說出酸酸的、苦苦的、甜甜的……這像是人與物,物與自然的關係,充滿著關係,並因為著彼此而更豐富。

更棒的地方是,如果說「咖啡的味道」,又能夠立即聯想它獨特的味道。我們便是在這連結的網絡中,彼此支持,也各自發展獨特的面貌。這是個美好的畫面,每一個人,腳踏著土地,頭頂著天,像一棵大樹,宇宙就是存活的依據,連結就是存在的證明。因此一無恐懼,一無孤單。

由一個個球體組成的星系和宇宙,本身就是一個奧祕,恆星、圓盤和行星間有著各自的軌道和秩序,一年,一個月和一天,一天開展,如同生命開展,像一顆種子落下,充滿本能和可能。

  A day opens as a child smiles.
  An open day in each day,
  And each day in every season.

  改寫韓波的「My life as a child, the open road in every weather」
  出自A Season in Hell-The Impossible

這樣「理所當然」的時節和日月,其實發生在地球成為行星時,那必須是太陽100-300萬歲之間,圓盤富含氣體最勝的時候,大約45.4億年前,可是等到生命產生是10億年前,然後才有大氣層、臭氧層和磁場,而最早的人類出現在20萬年前,看到太陽升起和落下,這是一天,知道因為地球自己轉了一圈,並且繞著太陽轉完一年,已經是16世紀的歐洲。

和地球同時誕生的兄弟姊妹,可能在爆裂後被恆星吞食,可能被甩進虛空裡,不停流浪、轉變;而地球,懸浮在黑暗的宇宙之中,不停轉動,因為月亮而有潮汐和穩定的地軸傾角,和太陽的距離,足以孕育萬物,又不至有過熱的亮度,我們站在歐亞和菲律賓板塊上的台灣,台灣的某一片土地上,身為一個可以思考這一切的人類,這本身就是一個奧祕。

我們存活在這樣的奧祕裡,必須時刻將這點放在心上,和腳下的土地、板塊、地球、宇宙產生連結,你沒有因為這樣而只活在形而上裡,你知道這一切一如宇宙的奧祕,在具象中實踐,你關心人類和環境更甚於個人的超脫,因為那才是真正的超脫;你實踐一個生命應該有的樣貌,在每一天的生活裡,面對你眼前的一杯咖啡,一顆花椰菜,你看到一顆種子落地,一如你的誕生,然後在這個時刻,你們相遇,而它們將成為你的一部分,你的行走坐臥也將它們吐納進四方,就像你也將回歸八方。

你知道你將活出一個奧祕。

20100424

6-最勇敢的時刻

在森林裡,傍晚也像深夜,尤其是迷路時,我們像開進愈來愈深的夜晚,開車的人是美國的室友Jen,後座還有樓友Minsun,她們說回去了吧,我們不可能找到也是樓友的Jeremy和他的樂團小屋,共度美好的感恩夜,我們不應該以為可以自行找去,而應該不管怎麼樣,等待Jeremy帶路……

每一道車燈照過去的視線,都搖曳著參差的樹影,突然看到一幢白色的木屋,我說:「我們下車問問。」已經引起了狗叫,屋主拉著大狗開門,歡迎我們踏入有著演奏琴和爐火的客廳,甚至協助我們上網找尋可能的線索,開放的空間裡還有廚房和大片的落地窗。但似乎沒什麼線索,我們繼續開著車,轉往可能的方向。

遠處,出現了燈火,還有歌聲。Jeremy不可置信我們居然自行找來,因為那是不可能的,Jen在旁邊驚魂未定:「都是June堅持要繼續找,還找到一間屋子裡去。」森林裡的木屋,可能遇上各種情況,屋裡的人也可能有槍,而我們更可能就此迷路,或音訊全無。那時沒有人有手機,甚至沒有地圖,只有相信。

與其說是相信自己,不如說是相信上天的安排和指引。那種相信是,你看不到眼前的路,當下甚至是恐懼不安的,也想要負氣或是放棄,但是你決定相信,於是你將無力的那一面交給了上蒼,留下的便是勇氣;更因為相信,而少了掙扎和耗損。你信任著,探索著,感知著,知道自己正走在屬於你的路上,即使回到原點,你也知道分叉的路有你需要的經歷。

在那夜的森林裡,我們即使放棄了,也只不過錯過了「森林小屋的感恩夜」,但是我們也會錯過信任的時刻。迷途的天命裡,充滿著這樣的深夜,挑戰我們的惶惑不安,只要我們的身體夠澄靜,勇氣會像泉水一樣冒出,身體會傾向一個方向,那便是熱情投注的方向。那時的我們,專注而勇敢。

20100423

7-傾聽自己

曾經有個朋友坦承:「對不起,我不喜歡看自己。」當「自己」站在面前,常會有空白和貧乏的感覺,因此會將「自己」投入工作,投入人群,投入更多的事,也許生命就此存活,也許,某個時刻空虛襲來,那麼,這正是一個開始,一個無關乎存活,只探尋存在的開始。

就像面對一顆咖啡豆。咖啡豆只是咖啡豆,然後變成一杯咖啡。就這樣。它存活,它完成了存活的目的。就這樣。

但試著打開咖啡豆的生命歷程。它來自山城,根扎在肥沃的土壤裡,那裡陽光很好,但也有雲霧,豆果轉紅的時候,是個小男孩採收的,腰上綁著籐籃,將收成倒入大水槽,去皮、發酵、再清洗、曬乾,灰綠色的豆子漂過整個海洋,進入烘培機、冷卻槽,再被均勻輾碎,這時適度的熱水沖下,緩緩地但帶點壓力,一滴、兩滴……

這就是在你眼前的咖啡。它歷經了成長、成熟、洗鍊、磨難,然後傾洩它一路的菁華,來到你的口中,只期望你打開你的味蕾。在你眼前的咖啡,不只是一杯咖啡,而使它不同的,是你看到它的歷程,並且與它產生連結。

你也是這樣,不只是空白和貧乏,你的歷程使你豐富而獨特,可是你正視過你的歷程嗎?你不斷往前存活,過去像一條巨獸的尾巴拖在後面,你存活,但沉重;你呼吸,但疲累。你也許想忽略拖在後面的一切,也許想將它斬斷,或是不斷地更討厭它,但是你不能,你唯一能做的是接受它。

接受它,你才能接受自己。然後你會發現自己像達爾文論述的人類進化,有了人的自由,並且從這點自由開始,逐漸演化尾巴而成雙翅,那是你展開天命的雙翅。但如同任何一種蛻變,都是脆弱而艱難的,這個過程不會輕鬆又愉快,很多時刻必須獨自面對,但是這是無可阻擋的,就像你無法阻擋一顆種子想衝破土壤向上發芽的本能。

當空虛襲來的時候,就是這無可阻擋的一刻。你只需要面對它,傾聽自己。

20100416

8-傾聽周遭

寫到這裡,除了很多他人的聲音,也包括自己的聲音,那個最終問題是:

踏實地做喜歡的事,那是什麼事?

最終,那個事必須具體化,也必須「像個事」,才能夠說出口,做出來。那它是什麼?《曠野的聲音》裡提到原住民以「特質」命名,而有些朋友叫我「好好聽」,因為喜歡聽我說話,但我說些什麼呢?又在哪裡說呢?誰要聽我說的什麼呢?

因為書寫和說話,很容易抓個編輯和配音的工作,也可以這麼做一輩子,可是一個喜歡說故事的人,沒有辦法站在這麼後面。但是走到前面,又覺得自己乏善可陳。一個又一個的朋友要我寫,縱使我有許多的抗拒,因為我喜歡專注地寫信和對話,因為我喜歡乾淨的版面,因為面對虛空的書寫對象,我找不到書寫的姿態。

但一個又一個的聲音信任著我,他們要我寫,要我寫出笨拙地重拾毛筆的臨金剛經外記、不會畫畫而投稿了文學繪本獎、逐漸失落母語但決然完成了客家詩組、在大山曠野前因為渺小而開始寫小說……他們說,重要的不是我做的這些事,而是我說這些故事的角度,原來,我已經逐漸長出自我的樣貌。

也許,我抗拒的不是那麼多的因為,而是我怕自己不夠美麗。

我想起因為喜歡朱自清的〈匆匆〉,在沒有任何要求下而自行背誦「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楊柳枯了,有再青的時候」的十四歲女孩,她站在臺上,打從心底地說出這篇文章,沒有歲月流逝的哽咽,沒有強說愁的添加,她穿著制服,認真地喜歡著這些字句,只因為喜歡。因為喜歡,她將它背起來,將它化成身體和意識的一部分,然後,將它分享出來。

那個女孩,沒有想過自己夠不夠美麗,沒有想過聲音好不好聽,也沒有想過會不會背錯,她只是上臺,用全副五官,吐納,腹腔,腳底板,將這些字句唸出來。就是這樣,這樣認真的分享,形成我和周遭的連結,以及周遭不斷推動我的聲音,和阻斷我的聲音,最終,走到了一個點,「什麼事」會逐漸成形,在還是胚胎的時候,你就知道,知道有一個生命正在孕育,那是天命。那時,周遭會變得安靜,因為你正在傾聽自己。

20100416

9-十支十字架的顏色










數ㄕㄨˇ數ㄕㄨˋ數ㄕㄨˇ到了十,從一到十,不斷往前走,也不斷回頭看,但最重要的,是現在。


  〈十支十字架的顏色〉

  第一支的顏色是期望
  第二支的顏色是聲望
  第三支的顏色是非望
  第四支的顏色是觀望
  第五支的顏色是渴望
  第六支的顏色是失望
  第七支的顏色是絕望
  第八支的顏色是凝望
  第九支的顏色是仰望
  第十支的顏色是希望

  當人們仰望
  就得著了希望

好像人生的歷程,父母對剛出世的孩子充滿期望,然後隨著長大可能愈爬愈高,高到了一個地步,開始產生妄念,並且四處觀望,盡是渴望,然後一個挫折和困頓,產生失望,困頓大到無法處理,便是絕望,絕望之中,人會開始凝望生命,仰望上天,找到自己和信仰,那便是希望。希望的十字架,相對於非望的墳墓,彩色和黑色,信仰和生死,輪轉一周,知道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故事,往往已經說了,但最重要的劇情,還在你的腦裡。

每個數字都呈現自己的生命和故事。既上演自己的故事,也演繹生命的故事。每個數字,都真實地生活在這裡,生活在這裡,有許多可以捕捉的百花齊放,一個轉角是轉著收音機的一群老人,在自家門口擺上椅子,沏沏嚓嚓,拉出德弗札克A小調小提琴協奏曲,很多隻耳朵湊近了喇叭,屏住呼吸。

這一刻,可以成為一幅畫,也可以是一首詩,或像現在,一段描繪。它這麼鮮活,因為生活,因為生活在這裡。生活在這裡,這裡不只是地理空間,也是生理時間。站在兩年前的路口,不再是兩年前的我,生理時間已然不同,地理空間隨之轉換。我畫畫,不是將畫畫當作表現的場域,而是一種表達的方式,我真摯地想表達,畫畫對我來說是再真實不過的事,因為我面對的是真實的自我。在畫畫的當下,重要的不是我畫什麼,而是我怎麼畫,我踏實而歡喜。

我持續畫畫,書寫,生活在這裡。

20100414

10-九枝九重葛在巷口











開始注意到九重葛,是在巷口,還飄著炒菜的晚飯香,像牽引回家的味道。


  〈九枝九重葛在巷口〉

  巷口有紙花
  下雨花不濕
  巷口有菜香
  天冷胃不寒

  一紫二紅三白
  四橙黃五桃艷
  六單瓣七重瓣
  八斑葉九三角

  三角梅是心形
  巷子口是象形

  像回家的路形

這樣的視角,是一個離家的人的視角,也是這樣的視角,才開始看到巷口小小的九重葛,開始聞到晚飯的菜香,開始去認識和關心兒時視為理所當然的一切。也許,這個巷口已經不存在了,但是這無礙於你珍視記憶中的巷口,甚至,每一個這樣的巷口,都像一盞暖暖的燈,等待你回家。

就從你現在的巷口開始。

20100423

11-八只書籤的家








關於「家」,有許多不同的畫面,我的其中一個畫面是看書。在看書的當下,好像回到心靈的家,每個家都有不同的裝置和風格,也有管家。


  〈八只書籤的家〉

  《夢書之城》的書籤常自己走到其他頁
  《如何閱讀一本書》被八隻腳書籤抱住
  《過於喧囂的孤獨》住的是安靜的回收紙書籤
  《喀布爾得書商,和他的女人》的青色臉書籤喜歡汗水和塵土的味道
  《偷書賊》的書籤有月亮的光
  《為愛朗讀》的書籤遇熱會慢慢出現塗鴉的字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的手提箱書籤老是睡在有火車那一頁
  《藏書之愛》長長鬍鬚的書籤很年輕

  他們都喜歡自己的家
  因為好自在呀

這是八本關於書的書,也是八個關於家的家,而管家十足展現了各家的特色。不受管束,充滿條理,地調再低調,一身抖不落的風塵,總為別人點一盞燈,充滿文字和愛戀的青春,老是出走,縱橫時空……

在每個深夜,他們或許都走出自己的家,溜煙地滑下書櫃,鑽進你的夢裡,演化一場夢境,然後在黎明前,抽離你的思緒,直到你再度打開書頁,和他們相遇。

每一個相遇,都不是偶然,它標示著此時此刻的經緯,慎重非凡。

20100423

12-七隻絕句的煩惱




那天和朋友走山,有個山頭缺個口,像鑰匙的缺口,好像放上鑰匙,山頭會開始轉動,轉出一個祕密。朋友說,這樣的奇妙幻想只出現在她兒時放學回家的路上。我還是這樣想著事物,想著不遠土地公廟旁的榕樹下,泡著茶的不是老人,而是傳誦千年的絕句。

  〈七隻絕句的煩惱〉

  〈楓橋夜泊〉渴望一千兩百五十年來的黎明
  〈回鄉偶書〉老是找不到回家的路
  〈早發白帝城〉連作夢都有猿猴叫
  〈烏衣巷〉常披衣在巷口看紫燕飛而得了茶花女的肺癆病
  〈赤壁〉從三國打到現在煙硝味很濃
  〈秋夕〉想有個暖和的臂彎
  〈泊秦淮〉唱著靡靡的曲解只為了活下去

  有天這七隻絕句坐在一起泡茶
  感歎因為這些連綿不斷的煩惱
  因此被人記得
  是滿幸福的事

每首絕句因為不斷被唸誦,而長出自己的靈魂,對於一再凝住於詩裡的情境,有著小小的苦惱。但也因為這些煩惱,使他們呼應著無數的靈魂,使這無數的靈魂得到安息。因此,歲月悠悠,又消然而逝。這是世事之所以美好的地方,這是無數珍惜的地方。

珍惜在那一個,能夠一起泡茶的時刻。

20100423

13-六隻動物的環島




出走並不一定美好,但肯定勇敢,因為要面對改變;但留下需要更大的勇氣,因為要面對不變。路上的夥伴,有著不同的步調和期待,就像每個動物代表的性情。



  〈六隻動物的環島〉

  一開始是長頸鹿說
  因為渴望地平線 我的脖子愈來愈長
  我們去環島吧

  公雞認真地計算里程
  貓在陽光裡嬉戲 好想到海裡看看
  牛發現綠島既不綠 也不像小船
  小毛驢很高興地翻跟斗
  穿山甲喜歡在晚上曬月亮

  當他們終於回來
  長頸鹿好想親吻每一寸土地
  向淌過汗和泥的每一天
  說好

那年在某堂課裡,鋪演幾個情境,若是直覺反應則寫下兩個N(例如喜歡先看工作大綱、以創新的角度做事),若是感官反應則寫下三個S(例如喜歡先看工作細節、以實際的角度做事),如此排成一長串NS交錯的表格。然後,依照一定速度和次序唸出自己的NS,重點是轉換字母時,若是坐下則改為站著,反之亦然。

整個空間發出此起彼落的NS,伴隨著坐下和站起,有時候你發現有人跟你唸著同樣的字母,那叫回應;有時候只剩下你站立著,那叫孤單。

這是步調。無所謂好壞,只是每個人不同。最重要的是,我們曾經在一條路上,我們曾經為自己的堅持扭打過,也曾經感謝過對方。最重要的是,無論出走或回歸,我們都不再是同一個人,因為這一路,已經留下軌跡;因為意識到「不變」的你,已經開始在轉動。更美好的是,我們也還是自己。

給07年一起環島的每一個夥伴。

20100423

14-五隻指頭的一生




雙腳一生在地理空間中勤勞移動,雙手實踐了每一個思想,每一隻手滿載著生命的祕密,從年輪般獨特的指紋,到生命線和孔子眼,每個指頭也有著各自的特質。



  〈五隻指頭的一生〉

  大拇指很棒
  食指很愛吃但吃不胖
  中指脾氣衝動
  無名指十分害羞但甜美
  小指愛演戲

  如果可以交換
  想要換成誰呢?

  大拇指想變成老四休息一下
  食指想有老三的直爽
  中指要老么教教他柔軟
  無名指多想有大哥的理直氣壯
  小指需要老二的身高和力氣

  但他們又都覺得
  現在也很好

在特質的定義上,無所謂好壞,只有不同,正因為不同,所以每個人都不同,這是美好的地方。但也因為不同,所以會起分歧,會生忌妒,會有搶奪,這是不美好的地方。但不是在那個位置,不知道其中的滋味,最重要的是,你在自己的本位裡,發揮自己的特質,並且,欣賞著同樣努力的人。我們是個體,又是一體,多美好啊。

20100423

15-四隻石獅子的夜晚





每個石獅子都有自己的形體和故事,這是屬於敦化北路和長春路上的,鄰近醫院和美式餐廳,不遠的機場有大草坪,但也不是他們跑跳的天地,他們是城市的獅子。
  
  
  
  〈四隻石獅子的夜晚〉

  敦化北路上的石獅子跑去找長春路上的
  晚上的風 涼涼的
  冒了一天煙的行道樹
  在散熱

  牛排館裡啃著一整頭又一整頭的牛
  醫院變得安靜了
  但是疼痛還是沒有得到喘息

  白天趕車的人慢慢坐到最後一班
  載走每個駝背的人

  影子竟然忘記上車
  長春路上的石獅子猜拳贏了載他回家

  其他的石獅子跟在旁邊
  啊,這一個美好的夜晚

只要夠安靜,就可以聽到城市的脈動,那像是一個人的心臟,沒有感覺到它的作用,但作用於每一時刻。城市裡的一草一石,都想要護衛人類。城市任由人類發展,但城市並沒有說:「我和自然是牴觸的。」牴觸的是人類的心,貪婪的心,沒有把城市放在心裡的心,這一處的山挖了一個大坑,鄰近的土又被掏空裸露,不用怵目驚心,閉上眼,你幾乎看得到土地在流血。

流血的土地承受著,只因為人類還想要更多。吃更多的食物,賺更多的錢,累積更多的物品,包括房子。但是面對生死,沒有人是不一樣的,每個肉體都同樣脆弱。每個肉體也都同樣神聖,就像每一片土地,和每一尊石獅子。

20100423

16-三隻小朋友在玩









那是在加護病房的一個小女孩,旁邊的大人問:「還有其他的小朋友嗎?」她說:「有一隻小朋友到那裡去了。」

  〈三隻小朋友在玩〉

  一隻小朋友在泥土裡
  媽媽說髒了你給我小心一點
  他露出白色的眼睛 眨眨
  繼續摸摸蚯蚓的屁股

  另一隻小朋友不知道跑到哪裡去
  可是沒有人找他
  因為他喜歡做夢所以一定只是在做夢
  做夢不會傷害人
  只是要提醒他回來

  第三隻小朋友是我
  我用手指頭指著前面的樹說
  我想爬樹 沒有人理我
  我就爬上去 偷偷笑結果跌倒

  媽媽說你要哭還是要吃布丁
  三隻小朋友都跑到布丁前面

如果成長的過程自在多於禁錮,我相信每個大人心中的小孩不是孱弱的,而是好奇的。那個自在是,你展現你本來的樣貌,你經歷,你再展現,像每一對翅膀的開合,那樣自然。你在泥土上打滾過,你曾經用腳心撫觸光滑的樹皮,你在樹葉篩下的陽光中,第一次發現美,然後洗洗手,你認真地吃起面前的布丁,和自己相遇。

20100423

17-兩隻白色的小霉蟲











生活在這裡,發現遺忘許久的蓮霧,自行生長出生命。



  〈兩隻白色的小黴蟲〉

  貼著蓮霧裂縫長大
  遠看像裝飾品
  裝了很多鬍鬚的橢圓殼
  還有兩枝小角芽

  移  動 移
   動  移   動

     刷一聲 被削進了垃圾筒

  還想要長大
  媽媽是濕氣和暖風

  下次要跑到香蕉身上
  可是香蕉會長出白色的小黴蟲嗎?

那像是你的天命,會自行找出裂縫鑽進你的生命,以不同的形象顯現,也許不太美麗,因為它總在困頓的時候到來。可是再仔細看一點,美不美麗不在物體本身,而在觀者的眼中,而你總是可以選擇忽視。下次,也許不在蓮霧,也許是香蕉,但是香蕉不會長出白色的小黴蟲,它變黃,轉黑點,軟爛,你無可避免地不是追悔,而是把握,把握當下。

20100423

2010年4月26日 星期一

18-一隻紫橘色蝴蝶象的想望











回到城市重新安頓,兩個月還沒有找到工作,身邊會響起很多聲音,其中有一個聲音問:「你還是在找你喜歡的工作嗎?」是一個長輩,覺得我應該認命做行政工作,因為我「做得好」,所以我「適合做」,我既不聰明,所以無法教書;又不活潑,所以無法推銷。這些因為所以,都非常有邏輯。而另一位朋友呼應了這個邏輯,「你在城市裡一籌莫展,只會更負面,想多了都只是空想。不如踏實地做一些事吧!」朋友的話語裡有他的觀察和鼓勵。

我持續畫畫,書寫,生活在這裡。我發現自己站在兩年前的路口,兩年前我離開的那個路口,那個路口坐著一隻紫橘色的蝴蝶象。

  〈一隻紫橘色蝴蝶象的想望〉

  洗衣店前的長椅上踡坐著一隻蝴蝶象
  渴望曬過冬天太陽的被子
  烘烘地暖

  飛吧 像輕靈的蝴蝶
  奔跑吧 像穩健的大象
  可是 總飛不高翅膀呼呼地響
  跑著一會翅膀合不攏又飄起來

  朋友說 到底你要不要飛?有隻毛毛蟲變成翅膀很小的蝴蝶,只能沿地
  飛行,但能變成蝴蝶就很高興了

  蝴蝶象開始覺得
  能夠專心做一件事
  能夠感覺空氣中節拍的振動

  就很開心了

這是什麼都不好的徬徨,什麼都不是的無措,只好坐在原地,而洗衣店散發的清新和溫度,讓人放鬆莫名的恐懼,因為生活流轉著,因為此刻讓人專心,蝴蝶象仰天朝著星斗。因為畫不出星斗,所以借用象形字,星空下是「冬陽站」,一個沒有通往哪裡的站牌,也不會有公車的到來,因為生活就在此時此刻。

20100414

19-生活在這裡

「生活在他方」總是充滿假想:

  What a life we lead!
  True life is lacking.
  We are exiles from this world….

  --Arthur Rimbaud/A Season in Hell-Delirium I
             – The Foolish Virgin

韓波有他創作當時的困頓和質疑,對於停滯的當下,「其他的可能」是好的;自我放逐,以檢視真實的生活,也是好的。所以同一命題的另一面是:離開了此方,就是明亮的遠方,熱情的彼方嗎?

有一天在巷子裡看到騎腳踏車的男子,是公路車,一身運動裝,沒有在趕路,比較像是晨起探險,因為他的眼神充滿了一個行走在尋常巷子裡的我所沒有的:好奇。那不過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巷子,沒什麼特殊的花草,沒什麼奇異的建築,一片空曠。但是,他身處異地,他是個陌生人,哪裡都是他的新鮮我的尋常。

正是這樣的尋常,將我們打入地獄;也正是這樣的新鮮,將我們引入天堂。而地獄和天堂,本身是同一個地方,不同的是人,停滯的也是人,無關乎這裡,那裡,無關乎過去,現在。

可是我們總愛責怪過去,抱怨現在,遙想未來,啊,在未來的美好的國度,在遠方的幸福的地方。結果真正千辛萬苦地到達了,發現生活不會比較容易,反而要更努力地爭取資源;也發現生命沒有比較寬闊,反而有著沒有預期的艱鉅。然後你覺得,這個決定是錯的,你不應該離開原先生活的地方。但錯的不是決定,也不是地方,而是以為改變環境一切都會改變的你。

你沒有預期到生活和旅行是不同的,生活有工作,不只是遊玩;有家事,不只是住宿;有人際,不只是過客。當這些面向變得具體時,你才真正地生活在一個地方。但生活很容易磨損你的熱情,你開始忙著升等,你開始擔心孩子,你開始煩惱……有時候想離開這一切,於是對「生活在他方」又開始充滿憧憬。

生活在這裡吧!只要你能不斷地發掘生命,也就能夠發現熱情。而生命不在神語仙話裡,而在入世的語言;既在山川大地,也在人間煙火;既是螻蟻象兔,也是日月星辰。生命一無界線,也不強調唯一;它既不肅穆,也不玩笑。

生命,就在生活裡;而生活,就在這裡。

201004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