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讓我跨過這個艱難 但不要輕易地
      讓疼痛成為步伐的一部分
      走進我前去的嚮往
      如是每個當下都是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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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4月19日 星期日

我在這裡

當個病人是場混戰,戰場卻出奇地寧靜。

住院第一天
聯合服務中心櫃檯,排隊的人都拖著行李箱,像是準備登機旅行,只不過展開的是一趟「非我」的身體旅程,「我」開始被血液、尿液、X光、心電圖、超音波……分離,抽血時鄰櫃交叉確認說「備血!」我的血紅素得在開刀前從7.9往上補,第一袋血不到一半就出現過敏反應:臉頸部的蕁麻疹、扎針手臂痛麻……過敏針注入後,更加暈眩疲憊,醫師這時查房,跟我討論「拿掉子宮的可能」,我聽著切邊清楚與否、復發與症狀情況,藥效讓我十分遲緩地回答:「請醫師判斷,如果有需要的話,就拿掉好了。」臨走前醫師向母親說手術間需要決斷會再與家屬討論。

這時「我」已分解得差不多了,差不多快記憶不起那天下午那杯咖啡、那本書,那回答住院、實習醫師疾病與家族史的清楚……軟針在手背上隱隱作痛,血一股一股要進到我的身體前,像努力推進著什麼,每一推都痛。

住院第二天
凌晨5-6點灌腸,7:30要送開刀房,醫師臨時有事延到8:30,母親陪著我聊天,我玩笑還沒看到麻醉醫師就已經想睡了,9:00母親握了握我的手,我身上已覆蓋溫暖的被褥,耳邊還聽著人聲,氧氣罩上幾秒手術台上的燈就已模糊……再有意識時手上握著自控式止痛PCA,有人喊著家屬,跟我說「痛了就按。」我醒不來,回病房換床時感覺一丟,痛得大喊一聲,意識斷斷續續,醫師查房時說子宮保留了,只是不同於一般螺旋狀的肌瘤,呈現放射狀,所以超音波下看似腺瘤。

夜半體溫不斷升高,護理師一直要我翻身、深呼吸,說「體溫再高上去,就要培養細菌,你不起來,至少要翻身。」可我身上有點滴、嗎啡、尿管,我翻不了身……

住院第三天
我起不了床,在所有同意書與醫療處置之下,有一個確切而真實的訊息是「你會爬不起來,而且很痛!」我費了所有的氣力,打直了床,但我還是無法坐起,母親怎麼幫我都痛,沒有一張說明書提到「先側身,隨著雙腳緩放,同時用手肘撐起來」,撐起來的我十分暈眩,開始乾嘔,引發傷口更大的痛,我不敢再按嗎啡,是嗎啡的副作用,帶著第一次下床的撕裂感,我彎身坐到椅子上,這是一大步。

護理長來通知需要轉病房,產科轉婦科,後者有床了,她與母親爭執半天後我說「護理長,你怎麼最方便?」護理長握著我的肩說「我都方便,只是接下來會有新生兒入住,希望你到婦科好好休養,我幫你確認單人房排第一順位。」母親匆匆收拾,邊說「把我們趕走……」我在輪椅上暈眩,抗生素加重了噁心感。

換房後我開始發寒,鄰床家屬簇擁著病人聊天,母親在外頭聯繫可能的人脈,說要再等兩天;住院醫師來說要開止吐針,但我對止吐針過敏……醫師查房時我蜷曲在床上,醫師說再開止痛藥,止痛針避開我會過敏的藥性。我彎身站起來,推著點滴架,每一步都那麼艱難,走廊盡頭外的台北市景,是一個喘息,再一轉身,與其他病人錯身,每個人的點滴架上都掛著不同的附件……我們都沒有心力交會眼神。

住院第四天
斷續發燒了一夜,所有的藥物,止痛、消脹氣、子宮收縮,都讓只打點滴的我反胃,護理師早上給藥時說「不可以反胃就不吃藥!」我開始吃點稀飯,每一口都產氣,束腹帶讓氣積在橫膈膜,連呼吸都痛,我無法躺著,只能起身再走,再走,今天的台北看不太清楚,但遠眺的眼光讓人舒緩當下的疼痛。

住院醫師幫我看傷口時,沒有意料棉花棒會引起我這麼大的抽痛,「我才輕輕碰你啊!」他說,幫我換了更強的止痛藥,事後在走廊才有機會解釋我怕癢,肌肉緊張便引發抽痛。他無奈的眼神讓我覺得自己是個麻煩的病人,我也不想這麼麻煩,我給同事報了平安,插管後的氣音稍稍恢復,「能不能幫我轉告她平安?」請假前有個病人掛心我,「她想陪我手術,但當然不可能,請轉告她我走路的時候,都想到她努力走路的樣子。」

那晚我戴著耳機入睡,播放蔣勳唸誦的《金剛經》,伴隨著日本京都永觀堂的梵鐘聲,第一次在術後有休息的感覺。須菩提,於意云何?……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不驚、不怖、不畏……具足色身,即非具足色身,是名具足色身……

住院第五天
尿管、軟針拔除,護理師還糾正束腹帶上下顛倒了,更換時母親想為我墊一塊布防磨擦過敏,護理師抓著束腹等待,拖長了聲音說「都-可-以」,我趕緊黏好說「沒關係,再說。」起來走路才發現暈眩得很,晚上吐了兩次,才鬧清楚是新換的止痛藥,再給換回原來的止痛藥,卻已經躺了一天。

中午同事給我帶來消脹氣的黃花油,助眠的薰衣精油,以及一封大家寫的「療癒信」祝福,我還起身吃點東西,晚上另一位同事來,我已經暈得張不開眼。術後的出血量在昨晚開始變多,下午醫師查房時判斷是經期,我一算也真是該來了,雙重失血,術前補上的血紅素8.5,似乎離12還有一段距離。

這天有些許人出院,母親一早就在問單人房,回答是「要出不出還不知道」、「已經有醫師先排好了」……害她坐著鬱悶,不如起身幫我買衛生用品,也問到了到房洗頭的服務,我沒看清設備,但總之洗好了,我覺得開心,那一天我還沒辦法自己洗澡,但已可以自己如廁……

住院第六天
暈眩改善,又重新可以走路,開始跟「路人」互動,有一床的女孩跟我一起報到,巧克力囊腫+肌瘤,不用嗎啡,提早出院,年輕恢復得真好。另一床大我幾歲,子宮頸癌,還在做排尿訓練,已提著尿袋小跑步,她說「要運動,好得更快!」她術後十幾天了,一直有運動習慣。另一床子宮全切術後血栓,孩子學著打胰島素,先生說我「我看你走得最勤勞,臉上一副我要好起來的樣子!」

母親對周遭環境愈熟悉,傍晚父親來了一起出去買晚餐,找不到中午撞見的素食小館,給我買了易吞嚥的米苔目,我們在休息室吃著晚餐,反覆討論搬家、時辰、回診……都有著對我身體恢復的不確定感,《說文解字》裡提到「疾」的引伸義「急」:「如病之來多無期無迹」,這無期,是踏著一趟趟的走廊時,感到時間的停滯:無迹,是聽著一床床的病況時,感到不定的變化。

走路時我其實沒有想著「我要好起來」,我在感受,感受身體解組後,又重新復原;感受一張床從窮山惡水,又變為一張床;感受小夜時護理師提醒坐立小心,重新與人連結的溫度;感受突然有護理人員問我「心理師」考試,「我」從面目模糊,逐漸對焦清晰……

住院第七天
準備出院,住院醫師來給傷口清潔,我說我自己撕美容膠吧,我怕癢,你教我怎麼處理就好,他說:「你也在醫院,應該很清楚吧?」我邊壓著傷口邊撕說:「我負責說話,頸部以上。」住院醫師笑笑,輕輕用棉花棒擦拭傷口,我說:「出院感覺像是,不同一個人。」他回:「當病人感覺自己是不同一個人。」

當個病人是場混戰,戰場卻出奇地寧靜,只是一張床,一條長廊。戰事結束後,我疑心自己只是一場思覺失調,腹部傷口的抽痛卻實在而分明。我又換回了住院時寬鬆的吊帶褲,記起術前看的那本《佛教與心理治療藝術》,折口那頁畫線著:

  日本作品中的英雄經常在最後還是回復到以前的生活狀態;然而,他的經歷卻使他在意識上達到了渾然萬物的境界,就像「十牛圖」一樣:第一張是無牛,然後開始去尋牛,到了第七張還是無牛,但境界已經截然不同。

是牧羊少年之旅,是尤里西斯的一天,就像花蓮一年,完成一片海,在我心中,往後走進病房,將有一個病人的靈魂,提醒我的步伐,不輕不重,不疾不徐,有期有迹,有聽著一聲聲沉默的嘶喊,「我在這裡,我在這裡呀!」

2013年1月25日 星期五

不著相,不著破相


王駘、申徒嘉、叔山無趾、哀駘它都現身在《莊子‧德充符》裡,要我們破相,我則有另一方面的思考,在意外貌是虛浮,所以相對地,不在意外貌讓我們心安,因為它代表踏實。但〈德充符〉全章都在說德不形於外,只是德充足了,外物自然相符,這外物自然也包括外相。這裡所說的外相不是天生美貌,而是經歷在一個人身上的顯現,這是我說不清楚,想納入諮商工作的身體工作(bodywork),就是當一個人帶著滿身的故事而來,他不只是開口說故事,字義層面來說,他的故事真的在他的身上,身體承載了每個步伐,而在諮商室裡的反思和檢視,身體不應該被排除在外,好像只有腦袋在現場。

於是我想,心理學怎麼看待身體?我又怎麼可以從中發展我自己的身體工作?我一開始找錯了方向,我往「體格與性格」(physique & character)找,這個方式的爭議在於想從幾個外在表徵來判斷內在性格,例如從身高體重比來判斷精神疾病(註1)、檢視身形與IQ、EQ和社交能力的關係(註2)。在Sheldon的古典分類裡,體型豐腴、健壯或頎長的人,對自己的認知還真的挺符合該身材對應的許多性格描述(註3)。也有發現四肢的肌肉和骨骼對應著自我動機,也就是說身體相應著心理能量,使一個人充滿行動力(註4)。面相,包括耳形、眼距、髮渦、舌胎,還有斷掌、指形、趾距和趾長,也被納入衝動、活動力和性情的研究(註5)。

這些判斷乍聽令人炫目,「驚嘆的同時,又令人鄙視,既可吹捧又可笑」(simultaneously admired and held in contempt, both flattered and pilloried,註6),但這不是我要的,我要的不是輕易地判斷一個人的外向或拘謹(註7),我要的是歷程如何形塑了一個身體的拘謹或開放。於是,我開始轉往「性格分析」(character analysis)的方向。

Wilhelm Reich是那個源頭,五種性格結構和體型特徵(schizoid, oral, masochist, psychopath, rigid),提供了童年創傷的圖像(註8),這可能是一個理解的開始,但我不希望走向簡單的類型化,而事實上這種分類可上溯至Freud和Fromm,只有Reich將它發展成身體工作,從心理分析的why,轉移到how,特別焦點在化解身體肌肉的緊繃(註9),一脈下來,百花齊放, Bioenergetic Analysis(Alexander Lowen)、Hakomi(Ron Kurtz)、Primal Therapy(Arthur Janov)……《身體心理學》列出十八個焦點身體工作的心理治療,包括舞蹈治療、心理劇和完形治療(註10),概括來說,透過呼吸、專注提高對身體的覺察,可能加入觸摸、扮演、雕塑等元素,達到情緒宣洩、重新經驗和連結。

但這也不完全是我要的,我希望以談話為主,身體工作為輔,於是我更細緻地尋找我的樣貌,終於在可回溯至Jung和Winnicott對身體的關注裡找到我想要的(註11):

…a kinesthetic awareness of oneself and the impact of others, an attention to the psyche-soma correspondence, an appreciation for the character of physical presence, for gestural language, for the vibrant or dulled energetic boundary between therapist and client, and an imaginative awareness of the client having bulk in the world he or she describes.

那是關注自己身體的樣貌,以及它和內在狀態的關聯,我不想將任何身體樣貌定型為任何一種內在狀態的影射,而是作為其中一種理解的角度;也不想將諮商室佈置成瑜伽教室,但常常可能邀請個案一起從諮商椅上站起來,我的確有一些不時使用的方式(註12),但我不希望這些方式變成固定招式,我希望唯一的招式是「感覺你的身體」,感覺任何一個動作給你的身體帶來的感受,然後順應你身體的需要,去移動。

有一次朋友看到我在海邊「舞動」,朋友說看得出來我喜歡自己的身體,那是每晚我和自己身體相處的方式,暗燈,點上精油,不一定伴隨大提琴無伴奏,或太鼓節奏,或水晶音缽,從暖身,到將動作交給身體,我嘗試著去感受今天身體的狀態,嘗試著用舞動去照顧它,不同的音樂也在餵養它,如同不同的環境帶給身體的可能,那天在海邊是一個珍貴的機會,但我故意走得比較遠,因為和自己身體的相處,永遠是親密的。

我想每個人都應該有自己和身體相處的方式,那是安全而敞開,關注而接納的。Reich以下的確發展了許多方式,每個方式在堆疊中再擴展(註13),如同心理諮商的許多學派,每個接觸的機會都會容納成為我身體工作的養分,在此同時,我還是持續問自己和個案:你的身體在向你述說什麼?

叔山無趾蹬著腳跟去見孔子,孔子覺得他要學習已太遲,包括王駘、申徒嘉的身體,都在述說曾有的罪惡,以現在來看他們都是更生人,其時顯為削足,現有檔案紀錄,一個更生人要怎麼超越過去?出身低社經背景的男孩,反而會因為好相貌、身材帶來的受歡迎,而將他推向行為偏差的最大可能性;如果好身材而相貌「不堂」,則最可能因為要爭取認同,鋌而走險(註14)。出身、天生和犯過,織譜出複雜而隱微的脈絡,王駘、申徒嘉、叔山無趾肯定走過一番歷程,如果他們在〈德充符〉的現身是為了破相,我看到的是不著相,也不著破相。

不對外貌執迷,但不等同自我放棄;不重視物質,但不等同刻意自苦;不在乎享樂,但不等同忽視身體。Jung在解讀一幅老鷹盤旋,垂鏈而下是蟾蜍爬行的圖像時說,意識提升的同時,必伴隨和身體的連結,才可能使歷程豐富(註15)。老鷹盡可逍遙,但牠的食物,在土地上。


註1:K. J. Campbell. (1925). The relation of the types of physique to the types of mental diseases. Journal of Abnormal and Social Psychology, 27(2), 147-151.
註2:H. E. Garrett & W. N. Kel. (1928). The relation of physical constitution to general intelligence, social intelligence and emotional instability.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11(2), 113-129.
註3:J. B. Cortés & F. M. Gatti. (1965). Physique and self-description of temperament. Journal of Consulting Psychology, 29(5), 432-439.
註4:J. B. Cortés & F. M. Gatti. (1966). Physique and motivation. Journal of Consulting Psychology, 30(5), 408-414.
註5:D. L. Paulhus & C. L. Martin. (1986). Predicting adult temperament from minor physical anomalie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50(6), 1235-1239.
註6:A. F. Collins. (1999). The enduring appeal of physiognomy: Physical appearance as a sign of temperament, character, and intelligence (p. 253). History of Psychology, 2(4), 251-276.
註7:P. Borkenau & A. Liebler. (1992). Trait inferences: Sources of validity at zero acquaintance.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62(4), 645-657.
註8:賽安慈、吳至青著,《還我本來面目》,商周出版,2011年(2008初版)。
註9:Body Psychotherapy (p.11). In T. Staunton (Ed.). (2002). New York: Brunner-Routledge.
註10: E. Greene & B. Goodrich-Dunn. (2004). The Psychology of the Body (pp.115-117). Maryland, USA: Lippincott Williams & Wilkins.
註11: J. Conger. (2005. 1st Ed. in 1988.). Jung and Reich: The Body as Shadow (pp. xv-xvi). California: North Atlantic.
註12: D. Eden & D. Feinstein,《能量醫療》(Energy Medicine),琉璃光出版,2010年(2004初版)。
註13:M. Brown. (1973). The new body psychotherapies. Psychotherapy: Theory, Research and Practice, 10(2), 98-116.
註14:L. A. Zebrowitz, C. Andreoletti, M. A. Collins, S. Y. Lee & J. Blumenthal. (1998). Bright, bad, babyfaced boys: Appearance stereotypes do not always yield self-fulfilling prophecy effect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75(5), 1300-1320.
註15: J. Conger. (2005. 1st Ed. in 1988.). Jung and Reich: The Body as Shadow (pp. xix-xx). California: North Atlantic.

2012年12月6日 星期四

思念的氣味


這是沒有耶加的第幾個日子了?已經不太記得了,磨完最後一把,喝完最後一杯是哪個早上?也很模糊了,當老闆說耶加豆沒有了,要再找的時候,總不認為再找到「原來的耶加」有這麼難,可以烘過一麻袋又一麻袋,還是不是原來的味道。

耶加像消失在轉角的女人,那個轉身還留在眼裡,所以像女孩的蜜處理也很可愛,因為女孩剎那可以感覺像個成熟的女人;天冷了來杯帶巧克力的深焙Harrar,或也是衣索比亞的Kebado、巴西Ipanema莊園、瓜地馬拉injerto莊園……都好。

只是,還是忘不了耶加。味覺像經歷曾經滄海難為水,在喝耶加前,沒有每天喝咖啡,怎麼可以在習慣喝了兩年之後,就這樣消失一年?

是一年吧?老闆也說不確切,已經找豆找得不帶希望了,目錄上的耶加從價位,改成「尋豆中……」顧客也都很隨和,好啊,試試新豆!只是,「你們愛喝耶加的人啊,喝了一圈又喝回耶加。」老闆說。

只是,已經一年都回不來了。一個歷經新奇的人,也總要回家吧?我跟老闆索賠,「這一年的相思,誰來賠償?」老闆說他找豆的辛酸都還沒向誰說呢!等找到了,肯定為「尋找記憶中的氣味」好好寫上一篇。我忍不住,我先嚷嚷了。

而我早就嚷嚷了,每回在工作室試豆,我都讚嘆「唉,這餘韻像耶加。」「啊,這一入口剎那像耶加。」我的身體有一種記憶,拚命找耶加的還魂。

那到底是怎樣的魂魄?我問老闆愛喝耶加都是怎麼樣的人?「不喜歡強烈,但又要豐富,有自己的堅持,和想法。」唉呀,怎麼說得這麼好?

可是這相思,你說不強烈,淡如途經茉莉叢,回頭卻已是滿身濃郁,吐吶盡是。

給這一年,我思念的氣味,耶加雪菲。


後記1:突然想畫耶加,但喝多了紅酒,只能一直寫「思念」,發現思念可以無限拖曳,若非中間有隸篆收止,不知道會綿延渲染成什麼模樣。第一個起心動「念」像出鞘,最後一個餘「念」未熄像溫火,正好在這大雪,取暖。
後記2:寫完〈消失的黃色〉後,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關於相思的顏色,耶加和2011年七月底的〈相思釀〉則是嗅覺和味覺,如果思念有觸覺,我想那會是一個擁抱,你曾經在只有一盞夜燈的呢喃爵士聲中,和自己舞蹈嗎?試試看,你會感覺被擁抱著,被思念著。

2012年11月22日 星期四

曉雪


清晨的夢裡下雪了,嘶嘶嘶地下,整個臺北是白色的,「原來這是思念的顏色!」我在夢裡大喊,昏眛間才知道是下雨了,就在我還在寫著〈消失的黃色〉的這個清晨。

我幾乎快到小說的結尾,也幾乎快忘記胸部的硬塊,是九月中下旬發現的,我觀察它的變化,至今沒有改變,大學老師回信後再來電催促檢查,「我的行動力有這麼弱嗎?」我問老師,「你的行動力很好,但你對待身體的方式,比較自然……」老師回答,這倒是,我正看起第四脈輪的位置,包括心臟和胸部,心輪與愛、寬恕、憐憫有關,我想這一年除了在身體上過度耗竭,以致大病尾隨大考外,我也任由自己太過傷心,我應該有所節制。

發現後的這兩個月,我做了一些決定,想了一些事。如果有需要,我接受開刀,但對併行的化療或放射線治療很猶豫,除非標靶再更進步,對身體的傷害小於幫助。我相信身體的自我療癒機制,在被關照得好的情況下,我不希望西醫的盡頭才是自然療法,或看到中西醫相互排斥。當然沒有比先做檢查更重要的事,只是我本來以為它會消退,還有我覺得一些檢查的方式太過折騰,也太過侵入。我怕身體被嚇到。

這兩個月也想起「遺憾」這件事。我想是因為這樣,也才在上週六有了對領養和人工受孕的討論,單親、沒有婚姻關係不能人工受孕,但單親有可能領養,在嚴苛的條件下。這個討論後來走到奇思怪想:借生孩子,才又打住回來結婚這件事,這件想跳過的事。我本來就想過了,想成為母親是一種私心,除非能給孩子一個家庭,否則我將用更多的時間,照顧更多的人。我本來就想好了,沒有理由再動搖。

還有什麼遺憾?幾乎沒有了,除了在小雪,也是感恩節的今天,在巴哈的G絃之歌中,完成〈消失的黃色〉,我會說,一切都完滿。也請看到這篇的朋友切莫擔心,我只是想分享這兩個月的歷程,我正在接受檢查,我會沒事的。

身體將我推向身體工作,恢復元氣後,我開始更大量地閱讀「身體訊息」相關的書,以及中西文化怎麼看待身體,還有生理心理、體格與性格方面的研究。我正準備到醫院帶放鬆團體,也留意醫院裡諮商、研究相關的職缺,我希望之後的工作方式實務、研究各半。

身體將我帶向身體工作,我覺得朗澈寧靜。

        願上帝在我腦中助我理解
        願上帝在我雙眼助我視見
        願上帝在我口中助我言談
        願上帝在我舌尖助我嘗鮮
        願上帝在我唇間助我寒暄

        願上帝在我鼻中助我嗅聞
        願上帝在我耳中助我聽聞
        願上帝在我頸間助我謙恭
        願上帝在我雙肩助我負重
        願上帝在我後背助我站穩

        願上帝在我雙臂助我收受
        願上帝在我雙手助我勤奮
        願上帝在我雙腿助我步行
        願上帝在我雙腳助我立足
        願上帝在我關節助我待人

        願上帝在我腑臟助我感受
        願上帝在我腸內助我寬恕
        願上帝在我腰間助我傳宗
        願上帝在我雙肺助我呼吸
        願上帝在我心中助我愛人

        願上帝在我皮下助我觸碰
        願上帝在我體肉助我忍痛
        願上帝在我血液助我生存
        願上帝在我骨骼助我彌留
        願上帝在我臨終助我重生

        —1988年Jim Cotter牧師「夜禱詞」其中一段,《慧眼視心靈》,遠流出版

2012年9月21日 星期五

(3)心月


我才知道余德慧老師過世,今天告別式,在花蓮。架上還擺著《詮釋現象心理學》,但並非只是景仰而已,在顧老師研究室裡看過他們博士照,摸過他們家狗狗,在同一餐桌上不忍余老師的孱弱……我終究沒有衝回花蓮,畫著泥土像要衝出枝枒,開出果實,花早謝了。只有我自己知道,這泥土是另一支口紅,只有我自己知道實境虛象,這背景裡都是月光,而月亮呢?就掛在左下角,你忘了你曾滿懷月色嗎?

2012年9月20日 星期四

(2)心寐


B,你說我一直睡覺,會變成牡蠣,可是我的身體每晚都像跑完馬拉松,而且是經過長長的甬道,馬拉松是跑回原點不是?我半昧的眼睛,還睜著綺麗的夢,在書裡流浪,緬邈的海岸線,跨過海岸山脈,捷運已經跑了,我看到車窗裡的自己,要說廿四次再見,說完了還站在原地,暖暖地笑開了,笑成了一朵朱瑾,鼻子上黏了蕊心的小女孩朝我跑來……我回到原點了嗎?再讓我復原一下,我就能記起這一路的美好。

2012年9月19日 星期三

(1)心火



發熱第三天,湧動我開始畫曼陀羅,我體內有一團火,那是與生俱來的熱切,我的身體其實受不住這麼熱烈,我得把它畫出來,畫筆是一支口紅,觸澤軟潤,飄著淡香。蠹蟲是吃胭脂的,如果被吃了,就變成一整個大洞,那會不會是我這輩子的功課,火裡來,空裡去?我試著把白色補滿,卻總也不滿,是不是這樣就好?滿則招損,因為不滿,我看到自己筆觸的痕跡;因為不滿,我感到它在滾動。每筆畫都讓我降溫。

2012年9月13日 星期四

身心不離


不定期發作的體熱,發燒+喉嚨發炎,兩天的中藥沒有退熱,我走進了西醫診所。

「這兩天喉嚨愈來愈啞,吞嚥有點困難,沒有其他症狀。」我主述。
「你是做什麼的?」醫生不算問診。
「諮商。」
「我想是,說話沉穩,清楚,不亂說。」
「是,小心說。」
「會不會變機器人?一坐下來,微笑,點頭?」
「醫生呢?」
「醫生可以開玩笑啊!」
「諮商師也可以開玩笑呀!」
「會被指控說你攻擊。」
「可以適時幽默。」
「好,嘴巴張開來蒸氣。有沒有諮商到男朋友?」
「不能跟個案談戀愛。」蒸氣往嘴角流下,隨著說話噴了我鼻子。
「那談戀愛很容易變諮商,所以要設定好。」
「醫生我什麼毛病?話說太多了?」
「嗯嗯,接下來就要看你自己的免疫力了。」

免疫力,這兩天身體辛苦地打戰,我拖著它赴了幾個約,回到家只累得躺床,又忍不住提起筆寫信,像夢囈般地:「B,你知道我從沒喝過花藥鐵線蓮?花性是腳踏實地,我老愛幻想,累的時候會分不清楚幻想和夢想。……廿八歲那年我任性了嗎?我想我需要他勇敢一點,可是如果我嫁到大陸,我們怎麼一起吃蛋糕?怎麼取笑對方的強迫症?昨夜我夢到你岀家,聞訊後大哭,哭到早上起來還有眼淚,喉嚨是啞的,寫信的這時又為你高興了。」

        你見 或者不見我
        我就在那裡
        不悲不喜

        你念 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裡
        不來不去

        你愛 或者不愛我
        愛就在那裡
        不增不減

        你跟 或者不跟我
        我的手就在你手裡
        不捨不棄

        來我的懷裡
或者
        讓我住進你的心間
        默然 相愛
        寂靜 歡喜
               —〈班扎古魯白瑪的沉默〉扎西拉姆‧多多

這情不只是情,還是我們跟自性的關係,如果我們都在自己的道路上,我們就可以為對方高興了。你說你不時會恐懼,我恐懼的時候,就看著自己恐懼,呼吸著恐懼。不希望別人接近時,我就會皺起粗粗的眉毛,有位會看相的老師說:「你的面相讓人不敢侵犯。」我後來也喜歡自己長得正直,笑起來沒有眼睛,像要把整個世界愛進去。

你說我真有福氣,我的身體為我做的決定,將我帶往復原。我說我在美國胖了十公斤,你說那一定很可愛。我也好愛我的身體,它告訴我今天它想吃水餃,還要沾醬油、剁蒜頭;明天它說要喝很多很多味增湯,加泡菜,韓式的;昨天它才剛吃完一鍋稀飯,和很多碟小菜,其中一碟還必須是奇異果+百香果。

身體總是知道自己要什麼。我只要順應它,就是照顧它。

順應父母,順應孩子,也就是照顧他們吧?可這真的是很難的功課,是我們各自,又一起的功課,我們認認真真地像一年級拿筆描字的孩子好不好?你收到我這樣認真的信了嗎?不是email,是從郵差手上,可能還淋到雨,抽出來有溫度的信紙,看得到我的塗改,感受得到每句話的力度,還有句與句,段與段間,我的呼吸。是我自己也無法複製的片刻,是我夢想當郵差的理由。

有朋友說過我的文字很冷靜,這麼寫著信後,我的體熱好像降下來了,就像每次的慌亂都藉由文字梳理。有時候並不清楚自己在書寫什麼,一直到後來才逐漸明白,許多用字的選擇都已經有潛意識的訊息,可是寫的當時我並沒有意識到。我得和我的身體在一起,身心不離,那麼我便能傾聽它,而且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不是任性。

2011年12月7日 星期三

請護持我

9:10-12:30 有5分鐘休息的諮商理論課程
12:30-13:30 討論Rorschach墨跡測驗作業
13:30-15:30 全職實習督導
15:30-18:20 性格衡鑑課程
18:20-21:00 返家及為自己煮晚餐
21:00-00:00 寫週日進行的大專生涯團體紀錄

這是我週一的行程,連續幾週後的這週一,關上電腦的時間是凌晨一點,心臟疼得不得了,小雪後天氣變化太快,不時地要疼一下,到昨晚實在沒法睡,吞下了粉紅和紫紅色藥片,隔天早上睜開眼時,時針幾乎指著十一,藥效有鎮定作用,我一時不知道是星期幾,一時不知道我該不該驚醒,早上八點應該出現在國小接遊療,孩子在遊戲室外等著我,想「老師怎麼了?怎麼沒有出現?」

也錯過了會內的團體督導,在驚惶趕赴的路上,我想著從來沒有延誤任何事,即便一週中有兩天早上八點接案,晚上談到8:30,每週的紀錄,課堂的習作、報告,花兩整天製作幾張投影片……從來沒有延誤過,為了週五可以請假返家,週四打完紀錄趕上末班車,近午夜回到上次返家是中秋的苗栗,隔天一整天客人川流新居,我們看好凌晨六點的時辰開門、拜土地公,到傍晚去買米桶,神智已經無法區分幾斤裝的大小;在新家住一晚就要北返,我吃著湯圓說:「這是先吃冬至的份。」

我知道冬至回不了家,去年冬至在週間,特地就回去一個晚上,就只是吃碗湯圓,我喜歡這個時節,只為了這個時節充滿了祝福,而今年這時節特別難過,藥物支撐著我的身體,身體支撐著我的作息,我們總是向身體索求,索求無度,年輕的時候是揮霍,中年的時候是耗損,都索求得這麼理所當然。

我想到因病請長假的個督老師,最後道別時給我的話語:「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我還跟她說著開夜燈洗澡,還送了她自己在看的《能量醫療》,怎麼就任由心臟這麼疼下去?又怎麼和蕁麻疹和平共處,而不再更關注它代表的免疫系統訊息?身體每天都在和我說話,而我每天和個案說話,怎麼就不停下來聽聽它?

我還是無法犧牲每天和身體共處的時間,還是要每晚開著夜燈洗澡,還是要在睡前跟著音樂吐納,順著身體伸展……我祈求我的身體,請護持我,護持我渡過大雪後,請護持我。

2011年11月22日 星期二

開著夜燈洗澡


這個城市太亮,網路太鬧,視覺和聽覺都太飽滿,連抱怨都過多得被傾吐,以至於視而不見,聽若未聞,感受不到天色有無中,因為心思徘徊在舉目之間,踏進家門恍若剛離開暴風雨,是被塵世溼透的身軀,如果可以,請你開一盞夜燈,為自己洗澡。

先讓燈暖著,慢慢暖著燈窩裡的精油,玫瑰香纏著等你進浴室,坐下來,視覺已經退去,用觸覺和你的身體對話,它經歷了一天,也許比你知道的承受更多,你逐漸感受它和昨天的不一樣,它在告訴你些什麼,你就在這樣的時間裡,專心地和它在一起,身心合一,因而你能夠在回應照顧它的過程,逐漸放鬆而感到清明。

不要「啪」地回到燈火通明裡,就著黑夜披上睡衣,躡腳走到陽台,如果你夠安靜,你幾乎可以聽到小雪嘶嘶地下,像夜晚蠶寶寶吃桑葉的聲音,只有孩子才聽得到,那是天地豢養的聲音,再為自己開一盞夜燈,視覺仍舊退去,為你的身體擦上一層夜眠,浸入你的最深最深,最深最深。

小雪,夜安。

2011年9月15日 星期四

蹲在祕密裡的自我

祕密,在還沒有公開的時候,已經有了存在的重量,而且因為一直處於「醞釀」的狀態,它影響一個同性傾向青少年和周遭產生疏離感,它使一位發聲老師習慣性偷竊,使兒子對父母勒索金錢,使妻子以為的和睦卻是丈夫的偽善……一對未婚夫妻在牧師建議下尋求婚前諮詢,新娘富裕的出身,適配做銀行投資的新郎,在熱鬧安排的婚禮前,新娘過瘦的體態是個心照不宣的祕密,被詮釋以完美的女性形象,並且堅持雙方從來沒有爭吵過,是「完美的伴侶」,直到牧師加入了諮商直指眼看新娘日見憔悴,新娘開始哭泣:「我的生命已經結束了。我想要去研究所唸人類學,我想要在大學教書,我永遠做不到這些事情了。」(《祕密,說還是不說》頁212-16,張老師文化出版)

新娘清瘦的身形反映她對自我「無足輕重」的信念,但她寧可選擇死亡,也不願違背眾人的期望。諮商結束後,新娘開始人類學的博士課程,並搬出父母家,父母於十個月後與治療師連繫,在他們長期相安無事的婚姻中,母親第一次發出與父親相左的意見。

當祕密揭開完美主義、外表、社會階級及禮教的帷幕,勢必要引起改變和調整。祕密的公開,需要考量許多層面:公開權在誰?誰有權知道?祕密在保護誰?誰又被迫沉默?什麼理由要公開?何時是公開的時機?應該如何公開?……當關係陷入疏遠、刻板又重複的談話,缺乏熱情、寂寞,極有可能伴隨著某個祕密,真誠渴望關係繼續而公開祕密時,必須願意跋涉可能的痛苦、混亂、責怪、憤怒、失望與悲傷,以達到相互信賴的平靜與和解(頁179)。

我們正活在上一代保持沉默的傳統,轉換至鼓勵公開一切的文化中,在極端保密和過度公開的天秤中,無論身為孩子或父母、師長,都有我們張惶失措的身影。祕密的蘊釀除了影響周遭的關係、互動和行為,它也醞釀了孤單感(loneliness),一個相關心臟病的致命吶喊,而心臟病在1950、1980、1996年都是全美成年人第一死因,是現代的黑死病。(《我的哭聲無人聽見》頁76、207,張老師文化出版)


孤單和心臟的關連是什麼?首先,血壓的升高常是我們不易覺察,卻又不容辯駁的身體反應,升高於社交疏離,起源於求學挫折(school failure),敘述時看來冷靜自持,身體卻備受煎熬,「想要真誠地表達自己的感情時,都流露出一種沁入骨髓的無望感,陷入寂寞和絕望的岩礁之中,進退兩難,為了不讓自己心碎,過的是一種美化的放逐生活,每天都在掙扎。」(頁413-14)

身體沒有一刻忘記那樣的挫折,無論用詞多麼巧妙和平靜,心臟卻用陡升的血壓來顯示它的疼痛,但我們很快就忘記它的敏感,而在生活裡放逐自己,心裡充滿別人感受不到的寂寞,即便每天和其他人說許多話,「只不過披上對話的外衣,內容卻是複雜的獨白。」是虛擬的對話,是「隱藏性的孤單」(頁352),是自我中心,真正卻是「沒有感受到自我」,因為沒有對應的「我」,所以也看不到別人(頁419-20)。這一切,都可以回歸到自我認同(頁199)。

即便控制了其他可能危害健康的因素,在同一成就評量上,求學挫折對心血管疾病仍有單獨的影響(頁213-25)。求學挫折促使一個人不斷往前衝,背後卻是「內心深處缺少的自我肯定」(頁236),關係著低自我價值和社交疏離,而社交疏離迫使身體的交感神經活躍,預備了一個人在「作戰」狀態,長期以往促發了心血管疾病,也就是說,這是惡性循環的「動力」。

當一切回歸到求學時期的自我認同,「自我」的形塑需要建立在對自我的認識、接納和肯定上,家族祕密常使「自我」產生模糊,但產生的行為常又弔詭地指向或重複祕密的揭示(《祕密,說還是不說》頁310-11);「自我的祕密」則帶著欺瞞和恐懼,隱匿在意識和生活的邊緣,也邊緣化了守密者(頁209-12)。當祕密揭露,無論對自己或他人揭露,在一個安全、連結和諒解的氛圍裡,我們終能夠以更細膩又寬廣的觀點,來看待我們所跨不過去的傷痛(頁268-69),因而我們的自我不會從這裡開始扭曲,長成一副我們都不認識的面貌。

因而,我們才可能跟我們的心溝通,才可能安撫身體的記憶,才可能從排他轉為包容,才能和自己、他人連結,才能真正感受到對話的關愛,是由一兆個細胞說出來的話,渴望與人分享、被人了解,而孤單的吶喊,正是心臟無言的承受,當它顯現為心血管疾病,其實訴說的是關於自我和人際的故事,銘刻於心上。(《我的哭聲無人聽見》頁348-50、450-52)

2011年8月22日 星期一

A drop of you--一場自我分析

週末兩天參與後榮格學派觀點工作坊,談論伴侶關係裡的個體化(individuation)歷程,第一天結束時分析師Dr. David Hewison要我們留意當晚的夢:我在尋找遺失的物品,身後是責備的眼光,沒想到東西就覆蓋在外套下面。隔天有一首短詩形成於心緒和心緒間,像一種從自身迸發出來的聲音:

  A drop of you
  That falls from today,
  Dipped with time
  And fed into Fall.

我無從理解這樣的內在聲音,於是就在這書寫的當下,兩天工作坊結束的當晚,試圖去完成這兩天的歷程,因為夢和詩都不來自空無,而來自歷程裡隱藏的脈絡。第一天上午對我最突出的案例陳述,是兩個人以一種「飢渴狀態」在一起,快樂時時間彷彿不存在(timeless state),不快樂時時間格外分明而沉重(too present and heavy);下午,我在外場看《榮格心理治療》,受到一段話吸引:

  輕佻的自我中心元素進入,某種幼稚的東西阻止她接受愛的經驗,同時也阻止她接受身為女性的自己。……(隨後夢境出現女巫的廚房)負面的投射沒有被處理,而是被餵養,而心靈的宗教象徵出現時,只不過是人類控制的幻象。(頁218-19,心靈工坊出版)

當晚我異常飢餓,擴大一倍的食量,兩倍的談話,睡前還以祈禱的方式翻開《當靜心與諮商相遇》,上帝給了我關於「拒絕或接受」的一句話:「欲望是對當下事實的一種否定。」(頁197,生命潛能出版)身為奧修門徒和家族排列師的作者Svagito Liebermeister提出《金剛經》並這麼解釋:「先愛你自己,然後觀照,觀照會在自愛之後出現。」(頁198)這樣的觀照在愛與接納裡,達到的靜心狀態是「能夠不認同自己人格、情緒和思考過程的空間」,我想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是與自性(Self)的連結。

第二天上午的案例陳述令半場的人昏昧,然後在中午填飽肚子後,全場開始思考「昏昧對治療的意義」:是否呈現了伴侶關係中昏昧的情感狀態?是否是伴侶共謀使治療師昏睡,暗示不想改變關係現狀?還是其他可能?在一片討論昏昧的囈語中,「a drop of emotional state」跳進我的聽覺並成為「a drop of you」的意象,那首短詩在下午的時間逐漸自己組成:

  A drop of you
  That falls from today,
  Dipped with time
  And fed into Fall.

貫穿兩天的縱軸是「時間」,詩中出現了三種時間:今天→「時間」→秋天,第一種時間「今天」是現在式的,第二種「時間」有一種延展的共時性(synchronicity),第三種時間「秋天」好似突然凝縮在某個季節,但其實它可以是未來,也可以是過去,甚至不確定是否是現在,使共時性出現某種切面感,會造成這種裂痕,來自「Fall」的另外一個字義:墜落,尤其是指從伊甸園墜落。這種墜落是空間,也是時間,是再也回不去的時間,以及時間所含納的狀態。

橫軸則是「渴望」,表現為口渴,因此產生「a drop of you」的意象;進而從液體轉為實體,可以交蘸時間餵養某種「空乏」,這個空乏對照我的夢:在壓力而慌張的氣氛中,尋找遺失物。但其實這是《金剛經》裡「人見」所區別的存在與非存在,它本來就在,「外套」像是知識的障蔽,令人視而不見,褪去這層障蔽,存在具有「實像」,也具有「心像」,並具有將兩者「象徵」的歷程,於是這三者形成一種並存,就像是身體、自我(self)和自性(Self)的並存。

以上所作的區別,只為方便表述,所以也可以立刻打破,而將這兩天的歷程以一種整體感來理解,那是關於認同和飢餓,當我們餵養心理的飢渴時,必須小心燉鍋裡煉煮的是什麼,否則我們會愈來愈無法填滿那種飢渴。最好的狀態是身體和自我合一,那叫「清明」,也是自性最彰顯的時候;如果身體和自我分裂,自我無以理解所面對的訊息,那麼跟隨身體,身體永遠是最好的指引,在我們無知時已經趨避,在我們未知時已經朝著某個方向。

這一場自我分析也是身體要我完成的,它說:在每天踏實的生活裡,我支持著你的每一個步伐,你不用踩遠,也無法踩遠,因為遠方正在你當下的步伐。



好似站在抽象畫的前面,其實我在台灣海峽的某個漁港,苗栗竹南一個叫龍鳳漁港的地方,我身上有後方夕陽的光。

2011年8月13日 星期六

我望見你,本然的姿態


敘利亞總統Assad持續以武裝鎮壓反對政府的人民,「Assad不容許任何質疑,因為那代表對他的不尊重。他不容許任何不同於他父親的對待。」政敵Abdulhamid說。從小成長於哥哥Basil個性鮮明的影子下,Assad大學時期的朋友,也是國策顧問Abdelnour說道,「Assad顯得軟弱,總是在自己的世界裡,安靜而溫和。」1994年原本希望繼位的Basil死於車禍,和第二順位Assad同時考量的,是有軍事背景的另一兄弟Maher,身為眼科醫師的Assad也有抗拒,他不喜歡在聚光燈下,但一旦成為總統,他便準備好要領導,「他掙扎於自卑感。」BBC記者在四月卅日如此結論Assad的家庭動力。


同月十八日,個人心理學創始者,也是提出「自卑感為人類驅力」的Alfred Adler,骨灰將於七十多年後返回維也納。從小多病的Adler課業也不好,老師建議父親讓他修鞋,而後Adler進入維也納大學醫學院,從眼科轉研神經和精神醫學,曾和佛洛依德共事並發表著作,終其一生對教養、教改和偏見都有極大的熱情。身為精神分析的建立者之一,Adler卻拒絕佛洛依德的性驅力和潛意識理論,對Adler來說,決定我們成為怎麼樣的人除了出生,還包括作為;除了生物性,還包含環境因素,他就是自我理論的驗證者:聽到老師建議的修鞋未來後,他決心努力。

這個決心是個關卡,是很多人跨不過去的關卡,是Assad在成為總統後,一再想證明自己的部分,這個部分特別脆弱,因此也特別強悍,不惜讓Assad至今殺害兩千餘敘利亞人民。自卑和驅力間隱晦的地圖,到底指引我們走向什麼樣的人生?其間曲曲折折,磕跌碰撞,我們真能走出自己想要的樣子?又或,我們真能看清楚自己的樣貌?還是在某種姿態下,我們依戀著,依戀著自己的依戀?

父母的偏心、同儕的排擠、老師的忽視、課業的挫折、外貌的弱勢、家庭的貧困……太多因素可以形塑我們的自卑,然後我們努力成為一個「上進而有成就」的人,終於站在「被重視」的位置上時,我們突然想到這是不是自己要的?如果不是在這樣的位置上,還有人看到嗎?又或是走向另一個極端:鄙視所欽羨的,表現為「我不需要」、「我不在乎」、「我看不起」……並非不能為,而是不願意;是出自個人的放棄,而非對能力的否定,周遭失望的眼神更加強了這樣的姿態,而後這種姿態形成自我形象,裡面有自戀也有自棄,正因為這樣的扭曲。

隨後人生的每個重大決定,都關係著維持如此的自我形象,使自己是「獨特」的,是「不凡」的,搬演著聚光燈下的壯麗劇情,慣常粉墨登場,便也不認得自己曾經素顏,最戀戀不捨的,是自己的眷戀。

但有沒有可能,掀開這層自我耽溺(self addiction),我們終究逐漸能如實地面對自己?終於能回到那個弱小無助的自己面前,給他一個擁抱?告訴當年的自己,「你不需要證明什麼,你擁有你所需要的,你就是你本來的樣子。」然後我們終於能夠安然,終於能夠相信自己,終於在自我驅策的動力後,沒有一條自卑的尾巴,終於能夠以本然的姿態,看到自己,並對自己說,

我看到了你。


部分資料編譯自BBC新聞:
30 April 2011 http://www.bbc.co.uk/news/world-middle-east-13247375
18 April 2011 http://www.bbc.co.uk/news/uk-scotland-edinburgh-east-fife-13122227

2011年7月31日 星期日

相思釀

朋友美國來信說,一個純粹的邀請,來喝杯冰滴吧,為我備著的是哥斯大黎加蜜處理,剛烘焙的蜜處理苦甜分明,放一週後飄起巧克力香,冰滴將這些口感放大;第二杯一樣從細長西班牙玻璃瓶中倒出的是Harrar,入口Whisky味,喉韻是可可,他要我慢慢地呼氣,眉心一陣麻,「啊,醉了,怎麼這麼幸福?在夏天飲冰滴而醉,怎麼這麼幸福?」我拿著冰鎮過的酒杯傻笑,他這麼形容冰滴:「把思念釀著」,他問我有沒有聽過一首「最好不相見」,作詞者是第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

  最好不相見 便可不相戀
  最好不相知 便可不相思
  最好不相伴 便可不相欠
  最好不相惜 便可不相憶

  但曾相見便相知
  相見何如不見時
  安得與君相決絕
  免教生死作相思

「但經歷過了才知道這最好的滋味,才可把相思釀著。」他說。
「釀著思念,把思念釀著,我是釀在思念裡的……」我說,「好想寫首詩,就為這醉人的思念。」美國,就從你這句「把思念釀著」開始好嗎?

  把思念釀著
  釀在慢慢滴落的相知
  冰封於十七度C的夏至
  由西班牙玻璃瓶守護

  把思念釀著
  並為我續上一杯
  讓喉入心髓 沁入眼神
  每一份注視都是醇厚

  把思念釀著
  像是春釀花暖
  夏釀樹涼
  秋呀釀風來 冬卻釀人老

  把思念釀著
  釀成一壺歲月的靜好
  給漫山遍野
  都灑上今天

  把思念釀著
  釀在一口 人兒醉
  瓶兒碎 正是那思念釀人





美國的「就此耶加」烘豆坊:http://usajoy.pixnet.net/blog,「就此安定」的意思。美國,我將你心中的冰釀寫出來了嗎?還是,已經成為了我的冰釀?

2011年7月30日 星期六

有以名狀而沉靜

這週有五個個案,兩位在晚上談,其他晚上常寫紀錄到七點,願意披星戴月地投入工作。其中一位34歲的女性,說最近午夜常心臟痛,每一口呼吸都很疼,非得吃心臟痛的藥,半年沒有發作了,影響睡眠鬧起蕁麻疹,但不想再吃藥,抓到皮膚都是血點,「吃得還好嗎?」我問,「下班後不太有食慾,幾乎都沒有吃晚餐,頂多吃些水果,也不覺得餓。有一天晚上到很多年沒去的道場,靜靜地坐著,佛燈點滅間,我的道場仍舊在人間煙火。」

好像發生了什麼事,其實什麼都沒有發生,是一個人寧靜的日子,這個個案是我自己,正在適應如此的生活步調,正在用太極導引照顧自己,正在讓身體回歸到某種平衡,因此在面對其他的個案時,才能夠待以沉穩的面貌,才能夠陪伴個案紛雜的思緒,悲傷的眼淚,無助的盼望,茫然的眼神……當個案推開諮商室門口的同時,正在試圖展開一個世界,一份希望被了解的地圖,只是他迷失在其中,多希望找到指引的亮光。

因為要準備自己進入諮商室,我有以名狀而沉靜。

我覺得自己的重心沉入深深的地心,好像一棵樹向地心扎了千百萬條的根鬚,有著很老很老的靈魂,在諮商開始的前十分鐘,我如此冥想自己,我的枝枒向宇宙伸展,枝幹分明而健壯,夏雨冬陽,星夜曉光,每一個節氣都在滋潤我。

只是有時候害怕打雷和閃電,地震來的時候會發抖,以為大暑過了,最熱,最難熬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沒想到處暑前,日子仍舊那樣逼人。

我仍願靜靜地承受,一如我許下的信仰,

  請讓我跨過這個艱難 但不要輕易地
  讓疼痛成為步伐的一部分
  走進我前去的嚮往
  如是每個當下都是嚮往

如是每個當下,當諮商室的門口開啟,我都能不輕易地看待每一份艱難,都能,沉靜地陪伴每一個生命。我有以名狀而沉靜,因為沉靜而幸福。













2009年在花蓮的某個教堂聽過聖歌後,畫了一整晚的彩繪十字架。

2011年6月17日 星期五

親近物理

那天推廣部研究所的同學問我,如果要唸博士你應該會唸個不一樣的吧?不同於中文和心理,同學期待我說想唸哲學,「物理,量子物理。」我這麼回答,引起三位男同學搖頭不可思議,「有微積分什麼鬼的喔!」其中一位這麼敬告我。其實對碩士輔修哲學的我來說,物理是哲學的科學版,當然缺乏基礎的我不太可能唸起物理博士,因而我以「敬畏」而非數學的眼光看待宇宙,以「讚嘆」而非量子的角度來理解現象。對於錯過的物理領域,則有我自己的親近方式。


親近物理一:敬畏自然
6月16日英國BBC有一則宇宙爆炸的新聞,一顆晃盪到黑洞附近的星星,被黑洞吸入並成為一股能量放射而出,這個由Swift太空船觀測到的畫面,實際上在3月28日就被偵測到了,預計兩個半月後仍然可從望遠鏡觀察到。據說,太空船偵測到的爆裂通常來自老化星體的內爆,我腦中有個人老自然死亡的畫面,還有個年輕人晃盪到黑社會入口從此萬劫不復……我如此抬頭看著天空,想像宇宙裡無數個銀河系運轉而發出如新世紀音樂般的聲響,想像無論是形狀或軌道都趨近圓,如同地球上歷經洗鍊的石頭;想像於曼陀羅的關聯,想像人趨近整合的軌跡……這樣對自然發出無限的敬畏。

親近物理二:感受連結
氣象學家Lorenz在六Ο年代提出「一隻蝴蝶在巴西扇動翅膀會在引起美國德州龍捲風嗎?」的想法,2000年在法國電影Happenstance裡,一隻鴿子經過千迴百轉使得男女主角「注定/偶然」背坐在一棟建築物前的長椅上……量子力學將機率的概念引入物理,「機率」就成了現象界中的黑洞,一切不可歸因都可能被吸納為機率,但我對現象的理解更接近蝴蝶效應,試著想像西洋棋盤的黑白格畫面,走過的足跡不可復返,但眼前永遠有選擇,選擇以相扣的效應堆疊,足跡則在凌亂中逐漸浮現脈絡。這樣感受現象相互的連結,使我產生讚嘆,並在孔德於十九世紀提出的「社會物理」概念裡,想像各個學科終將相互融合的可能(註)。

親近物理三:畫波斯菊
波斯菊學名Cosmos bipinnatus,和諧、宇宙的意思,花精表示擁抱豐富,花語則是少女般的純真。波斯菊像是長在地上的星星,紫色、粉色、橙色、白色,交疊成一片彩色的銀河,在初春的暖陽裡,安靜地坐在田埂中,讓風吹得花色飛舞,群雀飛起,色筆快速地捕捉各種顏色,但現場的空氣只能留在現場,照片和畫紙都帶不回當時的溫度。可是,在城市的小房間裡,專心地點綴各種顏色的波斯菊的同時,像小時候走進琳瑯滿目的雜貨店,挑上各種可口而充滿色素的小零食,開心,開心極了!又因為這樣的開心,甜甜的開心,感激波斯菊,感激色筆,感激畫紙,感激可以有這樣畫波斯菊的時間和心境,感激……


當然,還可以嫁給物理學家!如果我想粉碎我的物理夢的話……


註:已經有三本書實現了這樣的可能--
1. 以物理解釋集體行為的《用物理學找到美麗新世界》(Critical Mass,Philip Ball著),木馬文化2008年出版。
2. 展現知識風景的《知識大融通》(Consilience,Edward Wilson著),天下文化2001年出版。
3. 企圖整合心靈地圖的Integral Psychology(Ken Wilber著),Random House 2000年出版,尚無中譯本。(右圖是長達廿一頁的其中一頁整合表,p. 204-205。)



BBC新聞16 June 2011:http://www.bbc.co.uk/news/science-environment-13783877

2011年6月10日 星期五

好好寫場字

我常常跟著身體的感覺走,我信賴我的身體,並以此來理解我自己。但有時候,身體傾向的方向,和腦子的認知不同,這時我需要停留。今天早上便是這樣停留的時刻,我一邊磨著咖啡豆,烤箱正在預熱,我問自己你需要怎麼停留?我的身體回答我它想要寫字,但是寫什麼?一年前寫過《莊子》和現代詩,現在你想寫什麼?《聖經‧創世紀》有我許多年前的劃線:

  Yahweh God shaped man from the soil of the ground and blew the breath of life into his nostrils, and man became a living being.

  Yahweh God planted a garden in Eden, which is the east…From the soil, Yahweh God caused to grow every kind of tree, enticing to look at and good to eat, with the tree of life in the middle of the garden, and the tree of the knowledge of good and evil.

  Yahweh God took the man and settled him in the garden of Eden to cultivate and take care of it. Then Yahweh God gave the man this command, ‘You are free to eat of all the trees in the garden. But of the tree of the knowledge of good and evil you are not to eat; for, the day you eat of that, you are doomed to die.

  Yahweh God said, ‘It is not right that the man should be alone. I shall make him a helper’…Then, Yahweh God made the man fall into a deep sleep. And while he was asleep, he took one of his ribs and closed the flesh up again forthwith. Yahweh God fashioned the rib he had taken from the man into a woman, and brought her to the man. And the man said:

  This one at last is bone of my bones
   and flesh of my flesh!
  She is to be called Woman,
   because she was taken from Man.


用毛筆寫到這裡,「她被稱為女人,因她來自男人。」覺得不再想繼續,宣紙順著圓凳再拉下一段,我開始寫起「照見五蘊皆空」至「究竟涅盤」,逐漸寫出一種屬於自己的氣蘊。但我的字常只有一體的連貫,而沒有個體的精緻,就如同我的邏輯,呵成的氣勢大於縝密的推論,我終究不是嚴謹的人,也沒什麼章法,否則不會拿毛筆寫英文印刷體,卻又寫得像書寫體。

我開始理解這段停留想要告訴我什麼。

形式上,我很少遵從某一種成規,卻又在某種秩序下;我既不信仰Yahweh God或是觀自在菩薩,但又十分喜歡祂們;我的宇宙觀更接近量子物理的世界,所有的物質都相互連結,而你周遭連結的事物定義了你是誰。所以內容上,〈創世紀〉讓我每感欣喜,而〈心經〉則讓我清澄,我的孩童時光常在田埂上啃甘蔗看神話度過,那時的我逐漸有了認識這個世界的知識,逐漸區辨好壞和有無。

我是這麼喜歡這個世界,以致於我願意吃下智慧樹的果子;我是這麼熱愛生命,以致於我願意有所生死;我是這麼喜愛人類的集體智慧,以致於才有「無智亦無得」;我是這麼願意去愛,以致於我願意受傷。我的認知告訴我,那個方向會受傷,但如果為了避免受傷而不去經歷,我也將無法安撫我的身體,因為我也避免了一切的可能性,避免了一場豐厚的歷程。

豐厚的歷程,不在最終的獲得,而在投入的當下,在寫字的當下,逕自豐美。

2011年5月29日 星期日

給未來長輩的備忘錄

在目前的人際關係中,我很少扮演「長輩」,多半還是晚輩、同輩和「姊姊」的角色,碰到介於「姊姊」和「阿姨」之間的關係,大我不過十歲的那位媽媽問兒子:「你覺得要叫姊姊還是阿姨?」小男孩剛升小二,看看我,又看看媽媽,沒有說話,正在學習「察言觀色」。將這樣的問題丟給一個孩子,實在太過為難,但他不知道的是,叫阿姨不會傷我的心,阿姨只是害怕,害怕忘記了現在看待「長輩」的眼光,所以寫下備忘錄提醒自己。

永遠不要以「成就」來看待你
就學中的問題永遠是「考試考幾分?」「第一志願是什麼?」就業中的問題則是「在哪上班?」「月薪多少?」好成績和好學校似乎保證美好的未來,而美好的未來奠基於職務頭銜和經濟基礎,以一個國家來看叫GDP(國民生產毛額),但阿姨希望自己像不丹國王一樣有智慧,關心你的GNH(Gross National Happiness,國民幸福指數),而GNH的關鍵是「感恩」(Wanting what you have,註),而不是「欲望」(Having what you want) ,阿姨希望這才是你的「成就」。

永遠「看到」你
阿姨可能還沒有認識你,就問你交女朋友了嗎?結婚了嗎?好像有了女朋友或伴侶,你才是「完整」的,你的生活才得以展開。阿姨也害怕這樣把自己的孩子推得很遠,親子互動建立在電視機前,話題只有「什麼時候你才可以不要讓我擔心?才可以為自己負責?」這種更近似指責的話,然後抱怨孩子都不尊重、不關心我,阿姨害怕成為那樣「嘮叨怨懟的老婦」,而看不到眼前的你,看不到你做出的努力,聽不到你小小的聲音,感受不到你想和世界建立和諧關係的嘗試。

永遠關心你怎麼過你的每一天
可能沒有人會在乎你怎麼度過你的每一天,可是如果連你都不在乎,連你都覺得打電動、看電視很無聊但還是繼續打下去、看下去,你知道「time is money」這句話,一天如果是1,000元,一星期、一個月,一年就是365,000元,這樣你心疼了嗎?但更疼的是,即使有這樣或更多的錢,你也換不回來你的十七歲或廿七歲。阿姨想從「你的一天」來關心你,從「你的一週」來認識你,從「你的一個月」來欣賞你,從「你的一年」來參與你,阿姨也邀請你一起在乎。

阿姨從你看我的眼光,看到我看現在長輩的眼光,我害怕有一天我握不住你伸出來的手,聲稱那是你獨立的開始;我害怕每一句關心說出口,都成了責備,然後定名你的叛逆;我害怕你是一顆小小的種子,我是揠苗助長的農夫,還要以「不懂得感恩」引起你的愧疚……

讓阿姨記得你現在的眼光,充滿好奇和溫柔的眼光,投向這個世界,也投向自己。


註:出自Chip Conley演說Measuring what makes life worthwhile:
http://www.ted.com/talks/chip_conley_measuring_what_makes_life_worthwhile.html

2011年5月23日 星期一

向老師一鞠躬

2006年冬,我報名了「溝通分析」訓練課程,兩天從下午兩點上到晚上九點,第一天我耐心聽了一個下午,挪威籍的老師能夠以中文講述,已經十分不容易,但不知道是語言限制,還是其他因素,在理論的介紹上有些片段,舉例也過於瑣碎,終於在夜晚的課堂上我舉起了手:「能不能請您以英文來講課?」老師說英文對她不是問題,於是她開始以英文講述,約略十分鐘後停下來,「我想其他同學都無法聽得懂吧?」便再回復中文授課。

我看看四周,每個人的桌上幾乎都有相關書籍,我收集成堆,開始看自己的書,奮力地在講義上抄出書上的重點,休息時老師走到我座位旁,拿起其中一本說:「這本不錯,你可以得到完整的概念,實例要看這一本……」她開始跟我介紹我想要「吞完」的書。第二天我繼續看書,偶爾望向講台的眼神在思索什麼,思索的都是書上的內容,我甚至開始寫「課程評論」:侵入性的問題,間接暗示生命經驗代表專業;理論限制了深度,混淆而主觀……

我看著當時寫的筆記,字跡跋扈而充滿稜角,我是那麼專注,熱切渴求一種知識,朋友說「如果當時我在現場,一定會想這個討人厭的傢伙!」可是我當時根本沒有留意到「其他人」,在老師以英文講述的十分鐘裡,筆記上還寫「力量就出來了!」當場只有我和知識,甚至沒有老師,老師只是傳達的工具,而我只剩下腦袋,沒有心,沒有感受,我甚至感受不到老師當場的寬容,允許我以自己的方式學習,允許我但也照顧其他同學。

這麼多年以來流轉在不同的領域,我老實不記得當時努力的筆記內容,可是卻沒有忘記老師走下講台看著埋在一堆書裡的我,那個微微曲著背的剪影,示範著溝通分析的本質,不在溝通的內容,而在溝通的方式,過於專注在認識「知識」本身的我,忽略了現場就是一種知識,一場最重要的展演,不在老師教了什麼,而在老師怎麼教,知識不是書面上的字句,而是融合進教授者的生命型態,一言一行,都在相互呼應。

每想到一次老師看著我的眼神,就愈感到謙卑,我所想學習的遠遠不及現場所向我展示的,只要我放下期待,只要我敞開,只要我專注在當下。

給Sissel Kinbe老師,請接受頑固的我的一鞠躬。

2011年5月21日 星期六

唱歌給自己聽



朋友在寫碩論時得先克服「你不夠好」的內在聲音,參加的治療團體裡有許多年以來「我那時候應該」的罪惡感,還有每天都在「為什麼你不」張力裡的家庭……好多好多情緒,光是處理情緒就消耗了大部分的時間和能量,而不是在所要做的事,所想說的話,所要對的人;或說,不是論文、言語或對象本身,我們其實是透過這些事務,來學習怎麼照顧自己,所以也可以照顧他人。

你是怎麼照顧自己的?

我這樣問著自己,想到朋友對我說的一句話:「這一年多年應該是最辛苦的你卻沒有說過挫折。」但我的確覺得挫折,可是我從來沒有停止過行動,我問這個經驗要帶給我什麼?然後像禮物般將它收下,將下一步回歸到生活裡,再從生活裡出發,感覺像是種子冒出土壤,是一種本能。朋友覺得關於行動,是我的天性,但我覺得行動之於人類,就像快樂之於孩童,是不可抑制的本能。

每每想到漸凍朋友在生理上的限制,就不覺得有時間在心理上「癱瘓」。有自由意志,可以自主行動的我們,可以怎麼樣照顧自己呢?我開始回想這兩年來的經驗,都和身體有關:

讓身體引導你:今天的身體經歷過什麼呢?它想要伸展的姿態和牽引的方向是什麼?哪裡想要停留久一點?想要擁抱自己,或是跳躍轉圈……這樣專心地和身體在一起,有時候播放巴哈無伴奏大提琴曲,有時候是沉穩的鼓聲,或是浪潮的聲音,感覺那一天需要什麼樣的聲音,身體會像肚子餓一樣告訴你,「我今天想吃幾首激昂的小提琴曲。」最後拉筋時,感覺和身體很親近,並且充滿感謝。

跟著樂音呼吸:那天停電拉大提琴時,我必須用耳朵而不是調音器來辨別音準,必須靠手感而不是眼睛來找到音符,也因為視覺暫時關閉,其他觀感頓時張開,我記不得譜只拉音階,拉過兩個八度,再拉回來,大提琴靠著我的胸口,我覺得「歸位」。每個人都該有所屬的樂器和音樂型態,大提琴讓我安定,焦躁時我會聽歌劇,水晶音缽讓我感到平衡……靈魂在不同的時候需要不同的音樂。

唱歌給自己聽:我最近都在唱la vie en rose,走路坐車的時候唱,洗碗曬衣的時候唱,甚至,睡覺的時候唱,所以唱成了搖籃曲。那天我幾乎唱了一整晚,後來錄了下來,要哼唱那一段頭髮掃過麥克風,我已經閉起眼睛在微笑,想像唱給未來的孩子聽,或說,唱給內在小孩聽。在唱歌的當下,身體變成了共鳴的樂器,音符是述說的話語,我跟我的孩子說,la vie en rose。

這樣照顧自己,光是用想的,就覺得明天充滿了行動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