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讓我跨過這個艱難 但不要輕易地
      讓疼痛成為步伐的一部分
      走進我前去的嚮往
      如是每個當下都是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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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3月25日 星期二

夜訪心經

(投稿2013年宗教文學新詩獎)

寫這首詩的時候,正經歷人事的操弄,愈演不堪,已經決定離開,是夥伴的眼淚讓我又留了下來,至今在獨立與孤立間,沒有必要離開,每個道別的病人也都問我為什麼要走?我說,走向一個更看重的地方,讓更多有需要的病人可以被關心到,病人回我:「可以找到你就好。」謝謝你們看到我,謝謝你們一道布簾拉起,願意讓我走進你們的生命。也謝謝你們不同形式的拒絕,讓我再反思自己的位置,和「陪伴」的深意。

  我遠來疲憊
  祢親近若水

  沉浮間 我已虛空

  祢掌燈
  我便哽咽

  一句塵間的話都說不出口

  叩首

  是誰遠來疲憊
  是事是人是人事是世事
  是事事無事 是無是亦是

  是亦是如是

  再叩首

  我肉身迷濛
  走散在人間煙火
  在祢掌間
  我不經事
  亦不經心

  是誰 遠來疲憊

  三叩首

  祢垂目 寧神
  我垂首 凝神

  是誰
  曉行而來 是爾
  夜宿般若


2014年3月22日 星期六

我先下車了

(投稿2013年台北文學新詩獎)

這是捷運車廂裡的一個畫面,一對看似的老夫妻,卻在不同車站下車的畫面,所發展出來的一些默想,並將「下車」連結為「離世」,那也是我每天探視的病人,我們也許只有一站的緣份,也許沒有許多言語,也許只是一份陪伴,一同見證,也許在某個雙手交握的時刻,在生命的底層,我們是肉身相見的。也許我是在寫一對老人,也許是病人與心理師,也或許是死亡與生命,這些交織在我每日走向病房的步伐裡,在捷運車廂返家的空默裡,在夜間與自己在一起的寧靜裡。
  
  他老死的時候
  捷運正發出第一班列車
  或說 那一晚捷運沒有最後一班
  他們在車廂裡輕擁的那晚

  所有的人潮往煙火處湧
  像波浪般留下兩枚貝殼
  都只有半片
  卻跟另一片成全了

  沒有煙花燦爛
  甚而沒有炊煙餘暉
  他們總在黃昏的捷運裡道別
  各自走回兒女的孝順裡

  每一次道別都那麼日常
  沒有馬嵬坡的掩面難捨
  沒有垓下圍的和泣難復
  每一次都是他說:
  「我先下車了。」

  每一次也都像預習
  預習她獨自到最後一站

  他們甚至沒有牽手
  只是默默地依偎在博愛座
  除了跨年那晚
  人潮太急像時代一樣
  他擁住她像告白的國中生

  他們沒有下車
  又默默坐回了博愛座
  在不增不減中已經完成

  最後一次他還是說:
  「我先下車了。」

2013年6月5日 星期三

在花蓮,寫一首詩

才剛過小滿,花蓮的太陽就已經曬得我們不知道往哪裡去,北濱才走過,往南到某個靈修中心,身是走進去了,心卻不知道怎麼進入。面對不知所從,人很容易走進回憶裡。北回沿途朋友C講起年少的感情經歷,一份久遠的等待,慢慢漂泊在海上,走進深埋山間的部落裡……我們躲進田間的咖啡館才坐定,C就突然唸起詩:

    你是我的燈塔
    只是轉彎了

我趕緊拿起筆記下這難得的抒發,尤其C從沒寫過詩,「但燈塔為什麼會轉彎?」我和朋友P問,C也說不上來,只繼續唸著:

    我找到我人生的一座燈塔
    原本完完全全屬於我
    照亮我的人生

  在一次不小心的任性與不在乎
  讓我的燈塔不小心轉了彎
  去照亮別人

    我只能默默靜靜在這裡思念
    從回憶中去尋找燈塔的味道

    如果有下一次
    我一定好好珍惜我的燈塔
    不輕易任性地說分離

我們才懂了〈燈塔會轉彎〉。「寫得真好。」C覺得滿足,「但有像詩嗎?」她接著問,我點點頭,在等待P被「牽扯」也要寫一首的醞釀過程中,C突然問:

「如果是你,你看到我寫的這首詩,會有什麼感覺?」
「我會覺得你珍惜,知道我的感情。」我認真地說。
「我也想回饋,」P也說,「會覺得等待有價值。」
「就是我知道你知道我的感情,這樣就好了。」我補充著。

C更滿足了,然後P拋出了詩名〈過往雲煙〉,但不確定自己想說什麼,「沒關係,說著說著,你就懂了自己。」我說,P於是開始了:

    天邊飄來一片雲煙
    輕輕靜靜向我靠近
    可是我卻抓不住

    往事就好像那朵雲煙
    慢慢向我說聲再見
    也不為我留戀

    也許有那麼一天
    你也化成那朵雲煙
    不再停留在我身邊

    也許有那麼一天
    你還是化成那朵雲煙
    永遠停留在我的心間

最後兩段P閉著雙眼琢磨字句,眉睫熠熠,喃喃唸著:「讓我……不對,這不是我要說的,是不再停留……」我的筆尖跟著他的思緒流轉,一同吸吐。唸完後P帶點不確定說:

        「我希望最後兩段有層次,可能要再改,我希望最後表達的是最高價值。」
        「我覺得已經有了,」我解釋著我的感受,「因為先是『你也化成』,然後『你還是化成』,那個『還是』就帶著一種……接受,不同於上一段的情緒。」
        「如果是『終究』呢?『你終究化成』?」P揣摩著細微差異。
        「嗯,『終究』讓我感覺有點無可奈何,可是『還是』就帶著……一種成全。」
        「我覺得是思念,但又不完全是。」P抓不住如雲煙般最精確的字句。

步出咖啡館的我們,開始「思念」的自由聯想,最後圍繞在「天使」與「魔鬼」相似的字詞,難道這就是思念的狀態嗎?在回憶的兩極間擺盪,在靈性和身體間拉扯,在超脫和入世,在成全和不顧一切間,難道沒有可以迴轉的空間嗎?那麼花蓮和台北間呢?

這些思緒隨著午後,進入昏沉的夢寐間,很是花蓮漫漫的時光,晚上加入我們的H也免不了要寫上一首,但H不習慣隨口唸出,拿著紙筆到一旁默默醞釀出〈趕在下雨之前〉:

        我站在角落裡,任汗
        爬滿我身心
        我坐在餐廳裡,隨口
        填飽吾胃欲
        我任性,我隨欲
        總想著要搞清 事事真理
    而星星從窗外帶來一股涼意
    好像說著一些不變定律
    就像氣象報告裡
        主播精準地預告下
        禮拜的雨季
    嘗試要帶走這週的熱氣
    是時候該看清 自己
    讓晴天 與 自己 沉靜
    等待 下雨 來臨

「我覺得他在寫生活中的心情。」C愈來愈有心得,「你覺得呢?」她問我,我想了一下,說:「對,是這樣。」C開始大笑,我想是笑比較常寫詩的我,也不過說出這樣的回應,可我好喜歡這樣,不是文人間行酒相競用典,而是日常裡最真實的傾吐,然後在那傾吐間,與自己觸碰,一句一點地,輕輕觸碰。

一步一點地,那天傍晚,我走入屋旁的阡陌間,幾道風煙定位返回的方向,一處燒著枯枝,一處悶著甘蔗,突然一處滿田的半枝蓮,我問著鄰畝摘採的婦女:「這花賣嗎?」她一口外籍腔:「這不是花,是藥,也不是我的。」學齡前的孩子在摩托車旁等著她,臨暗的熱氣仍然蒸騰,隨處的特色別墅不時有人出來灑水、蹓狗,我在耳機播放的G弦之歌裡,走入一種昏黃的靜謐,消磨著我對花蓮未竟的愛戀,我才逐漸理解,每一步,都是徐志摩說的離別: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
  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道一聲珍重,道一聲珍重
  那珍重裏有甜蜜的哀愁

  最是那再回頭的凝望
  像串串半枝蓮不勝思念地偏向
  道一聲勿忘,再一聲勿念
  那妄念裏有難言的捨離

2012年10月8日 星期一

天好得讓人慈悲


病後我沒有元氣,家事和出門都讓我吃力,朋友特地給了我一罐營養補充奶粉,問我身體出現這些變化,我是什麼感受?「就再慢一點吧!在我已經一切緩慢的人生裡。」我說,「也要照顧自己,更加照顧自己,但是自然不可控制,只能感受。」我抬頭看著最近美好的天,忍不住去走三條巷弄,忍不住愛上每個面孔,忍不住閉著眼笑出來,就因為這樣的天,忍不住要每一天緩慢一點,然後跟自己在這裡重逢。

        天好得讓人慈悲
        但你老了一點
       
        想說的話在說的當下消失
        想說的字吐出其他詞
        撞到、打翻、滑手取代俐落
        在房裡走著走著突然忘記自己要幹嘛
       
你坐在圓凳上出神
「老」是這樣來的嗎?
可你才卅五歲
什麼又叫「早衰」?

你試圖為這些現象尋找解釋
好像只要解釋就可以釋懷
一切只不過是因為粗心 太累
太熱 太涼

但天好得讓人慈悲
只是你慢了一點

你只是慢了一點
慢一點說話
慢一點完成
慢一點走到

你只是慢了一點
請你慢一點
好讓我的腳步
跟你在這裡重逢

2012年4月19日 星期四

沐雨

穀雨前的台北,已經下了幾個月綿密的雨,從小雪、大寒到驚蟄,沒有減緩過的水氣,像走入《百年孤寂》裡三年的長雨,整個城市變得深沉,關係更加悠遠,話語的份量逐漸加重,一切都在趨緩,我以看老照片的眼光看著周遭,沒有一份關係在這樣的凝視裡是輕易的,擦肩、會面、轉身……時間延展了每個動作,是快拍後又回復慢板,是見山不是山後,又來到見山是山,是一種經歷後的清明,朗澈寧靜。


  空氣濕得遲緩了每個動作
  抬起腳步1/1000秒
  腳踏車輪1又1/12圈
  方向盤轉速275度
  連一個眼神都拉長了記憶的膠卷
  道別的手勢變得珍重
  笑容揉碾進了時光
  每個背影都有生命的輪廓

  但再慢一點
  光影的斜度
  花開的密度
  思念的濃度

  還有我們 背離的速度

                                            (2009年畫於花蓮)

2012年4月4日 星期三

和你的兒時相遇

每週和孩子待在遊戲室裡,面對滿室的玩具,每個孩子的反應都不一樣;面對一個講著「奇怪的話」的老師,每個孩子接近的速度也不一樣。那一天,我突然覺得眼前的孩子是我認識的「大人」的小時候,我們以一種趨近的速度在時間裡平等:我不再是「孩子眼中的大人」,不再看不到帽子輪廓其實是蛇吞象;而孩子則是「大人心中的小孩」,是小時候裝個小大人,長大了,卻將自己孩子氣的一面,珍視在最心底,不輕易示人,一旦被理解、包容,則如孩子般依附,依附的是還渴求的疼愛。疼愛,那是愛的一種原型,我們因之能夠給予。

  眼前遊戲室裡的孩子 是你的小時候
  丟滿室內的每顆球是你說不出的不解
  在大漠不斷奔跑的恐龍是你的努力和疲倦
  你蜷在椅子裡
  你躺和在地上
  我和你的小時候相遇

  我想像長大的你也坐在這裡
  我想像你可能會說的話
  我竟期待在你身上看到相信
  相信眼前的小孩終會褪下心底的悲傷
  終會相信自己和這個世界

  但我要怎麼相信我自己
  可以理解你的不解
  可以安撫你的疲倦
  可以讚嘆你的勇敢
  可以再一次 回應你的眼神

  眼前的你已收拾好玩具
  像個守分的好孩子
  你看著時鐘
  你不耍賴
  你急著離開遊戲室
  那麼急地 要離開你的小時候






   


   (2009年畫於花蓮)

2012年3月6日 星期二

今天的風那樣美

這兩個禮拜都在發燒,但燒得「不知不覺」,不是感冒的燒,倒似昏昧燥熱,直到中醫把脈說:「你在發熱,寒暖不調。」我腦中浮現變色龍顏色變得不夠快,可能是老了,電話裡朋友問我:「你覺得你的身體為什麼會發燒?」身體肯定在調節我所未知的,今天開著窗寫下「今天的風那樣美」,我才意識到這兩週狂躁地讀了廿篇文獻,熱切地寫了兩篇文章,原來此時,我的身體需要一首詩,需要一首詩的步調,一首詩的沁涼,一首詩推窗的當下。

  今天的風那樣美
  鈴鼓從戲劇院吹來
  土地驚蟄如拉拔的提琴
  我閉上眼啊這樣的風

  今天的風這樣好
  油桐牡丹一齊長
  太陽暖過我的身高
  春分在前頭等我

  今天的風啊我的風
  曉風鼓月半呢喃
  妝入呢喃人露嬈
  好似那 蝶點花

  點點嫣然芳
  芳蹤沁目光
  正是那 遠來一身影
  是我 從春裡走來











  (2009年畫於花蓮)

2011年11月6日 星期日

秋風起 言離



這個秋天好長,長到這首詩從秋分寫到了立冬。這首詩為「別離的姿態」而寫,為只能相遇一個月而寫,而後雙方各自婚嫁,沒了音訊,多少不敢聽聞,卻還是聽到一方離了婚,離婚的那方自持自重,未有叨擾;聽聞的這方思緒紛起,也曾動念再聯繫,最終如同當年,沒有人在生命裡再回頭,「其實當年那個街角已經是最後的畫面了。」我這位遙遠的朋友說,說遙遠是因為我們相隔著太平洋,也因為,那是好多好多年前的事了。


  我才知道你走了
  天開始涼
  日落特別早
  棉絮滾得道磚黃

  你的身影跨過街角
  你怎麼走得那麼遠
  廿年那麼遠
  遠得回頭一片花白

  忍不住一個踉蹌
  我是早已看不清你
  步伐吞沒你的輪廓
  踩不盡你的吐露

  你卻沒有說過離別
  往前正鋪設著別離
  我們多少想要裹足
  但彼此的眼神沒有允許

  一道風起我們相互揚手
  思緒在轉角零落
  沒有人回頭
  我才知道 我也離開了

2011年7月19日 星期二

無聲伴奏練習曲

這首詩為所有錯過的感情而寫,為因為牽掛,因為執著,因為無知而錯過的感情而寫,背後有許多的故事和情節,逐漸化為一種面貌,像一片交響樂中拉出的大提琴,音符如詩,詩中鑲嵌了六個「終」字,曲終未說的是人散。需要註明我把「迤邐」從形容詞轉作動詞,「沉澈」也並非澄澈的錯音,不過都是應和著大提琴的質地。我仍舊拉不好G弦,但那是我發聲的主調,我仍舊需要練習。

  我終於完成了一首關於你的曲
  譜盡了你的年少和年老
  節拍裡沒有我
  一如你的眼裡
  透過我望向那個雪夜
  迤邐你情感的基調
  但都是單音

  我們終究奏不出和弦
  因為我們都是弓
  等待屬於自己的一把琴
  那把琴必須色澤溫潤而音質沉澈
  才能將我們多年的無聲化為傾吐
  才能在和鳴中指引我們回家

  在那之前
  請讓我們成為彼此的伴奏
  一起練習運弓和吐納
  鍛鍊好鬆弛和力道
  並時時抹上松香 揮灑有度

  在無聲伴奏練習曲中
  旋律隨時可能改變
  從夢幻曲如歌的行板
  到G弦之歌
  我終於可以無情地看待你

  因而終於可以獨自拉出休止符
  終於完成了這首曲子最艱難的部分

  曲終 只有我最深切的祝福

2011年5月11日 星期三

樹城

我喜歡樹和城市,而且從來不覺得兩者有任何牴觸。我在柏油和瓷磚路上移動,仍舊感受到土地的滋養。我想說的是,我從來不覺得城市和現代化是罪惡的,我從來就希望城市是自然的,它不會是森林或熱帶雨林,但它會是生長在土地上的一種樣貌,如同農村和海濱,所以它也不應該是排他的,需要我們在一棵樹和一棟房子之間做選擇的,應該是位置,而不是取捨。只要沿著葉脈就找得到家,只要沿著脈絡,就是歸屬。

  整座城市變成了一棵樹
  樹幹是主要幹道 樹枝是次要街道
  排放的二氧化碳正好進行光合作用
  白天移動的人們得以有足夠的氧

  每片葉子都是一個社區
  每個社區都有自己的樣子
  給我們水分和養分的葉脈
  是一個叫家的地方

  家,以各種形式
  網狀 羽狀 掌狀
  平行 橫走 放射
  牽引著我們

  好像我們的掌紋
  以冥冥的力量
  安排我們的生命智慧和感情
  命運,掌握在手中

  城市和我們
  都在某種察覺不到的脈絡中
  彼此生息 相互豢養
  而根,是我們與城市共同的意念


2011年1月20日 星期四

聲聲慢‧初雪


和朋友看著攝於雪地的照片,關於「幸福的初雪」,臺灣很難得有,索性說:「那麼就定大寒吧,大寒就是幸福的初雪。」那只有幸福的人才看得到的雪。冬天第一場雪下來的時候,彷彿人車都要為之靜止,說:「下雪了!」要踩上那第一個腳印,要仰頭吃幾口雪,要讚嘆自己這樣青春……這是初雪的美,美在最初,因為一起守著這樣一場雪,所以我們一定會幸福。這是幸福版的聲聲慢,因為我們專注地聽著每一道雪的聲音。  


  大寒至
  雪沉枝
  絲絲如鬢皺青春

  粉茶花
  不相識
  瓣瓣若語化胭脂

  最是那
  輕輕暖暖
  印初痕
  天地一幕靜

  酒紅釀來映人面
  依風醉
  入境痴
  卻是境畫人

  夜夜央央
  曉光拂
  拈晨自然開靨
  到林盡
  正豔便是塵世

2010年11月3日 星期三

安眠曲式

晚上出現的彩虹,又稱月虹或晚虹,只有在月光明亮的夜晚才看得到,而因色彩難辨竟像全白色。這首詩從月虹的畫面發想,想像星光、月光和虹光織羅的蒼穹像張捕夢網,輕輕地灑下,讓孩子們長大,大人們歇息。不似〈眠月〉是催眠曲,這首詩在形容睡眠的狀態,睡眠給予身體的養分,以及睡眠連接起的兩個世界,心理學說意識和潛意識,神話裡指述為中土和神界,然後我們的心靈得以和身體一起茁壯。

  你側身入睡
  像要朝夢中飛去
  輕如鴻毛

  虹一樣曲弓伸張
  大地飽滿
  萬物安息

  水一樣隨順境遇
  屋簷落雨
  人間煙雲

  花一樣緩緩謝下
  土地溫潤
  葉背微光
  
  你翻身醒來
  像正從夢中降落
  準備發芽

  201003-1102

2010年10月8日 星期五

花蓮,輕輕

最近寄了張卡片到花蓮,郵票上是馬櫻丹,卡片漫著朦朧的櫻花香,入郵筒時開始目眩神迷地想像卡片的旅程,「我也好想像一張卡片一樣」脫口而出,朋友笑我是「趕不上往花蓮火車般的身心分離」,那麼要怎麼在另一片土地立足呢?我說可以的,腳踏之地便是立足之地,只是再去花蓮,不再那麼輕易,因為渴望過那片地平線,因為懷抱過難言的荒唐,因為再去,卻已經是回去。

  我也好想像一張卡片一樣
  一張舞著青小灰蝶
  長著咸豐草花
  飛著鳥頭翁
  棲著玫瑰石的卡片
  輕易地來到花蓮

  像一張卡片一樣
  沿海山西路
  轉臺2戊線
  穿過蘇花公路
  朝花17鄉道前進
  就這麼輕易地 來到花蓮

  輕易地 來到花蓮
  輕巧地 沒有行李
  輕輕地 我已歸來

2010年9月29日 星期三

男孩

這是邊看電影「冏男孩」邊寫的三首短詩,所以畫面充滿了男孩眼中的世界。人說「每個男人心中都有個男孩,每個女人心中都有個女孩」,有回一個女孩跟我說她心中有個小男孩,我笑著說我心中也有個小孩,中性。為什麼這個小孩那麼重要?因為他想跳舞就跳,他不在意跳得好不好,也不在意有沒有人在看;因為他充滿好奇和眼光,不羞愧說出自己的想法;因為他是他自己,也因為他沒有懷疑過夢想。
  
  (一)
  當長在樹上的羊毛成了棉花
  童年就已經遠了

  BOUMWOLLE 再見
  像氣笛鳴起時揮手說 再見
  站在船的這方說 再見
  站在岸的彼方說 再見

  BOUMWOLLE 再見
  揚起的棉絮 還是枕頭裡的棉花
  揚起的風 還是榻榻米上的電扇

  註:BOUMWOLLE,德語「棉花」,字面意「樹上的羊毛」。

  (二)
  這不只是尋找失蹤兒
  而是屬於失蹤兒的一切

  如果沒有遺失在月光下的小白石子路上
  如果沒有消失在最後一根火柴棒裡
  如果沒有 請讓紅頭金魚
  尋徑而去

  那頭上一球球的紅肉團
  擠得覆額蓋眼
  因為這樣 因為這樣可以
  承載著一整座橋的祕密

  (三)
  公車就停在橋上
  司機叫我ㄧ直走一直走
  我抱著玩具
  橋下是夏天的海

  再也沒有比用力狂奔
  更讓人開心的了
  只是沒想到狂奔出去
  就再也回不來了

  我愈跑愈大 愈跑愈害怕
  一回頭還看到那輛公車
  是汽車模型
  停在我的手裡

  20100121

2010年9月25日 星期六

老婦

這是真的,曾經有個孩子指著我說「好醜」,那真是傷心的時刻,我跟著大家笑,眼淚給塞在眼睛後面。那一年我即將大學畢業,仍舊只穿黑白和深藍的衣服,剪了過腰的長髮,找不到女性認同感。後來逐漸和周遭產生連結,才逐漸學習柔軟,衣櫃裡什麼顏色和樣式的衣服都有,我成了總想再經歷的人。看著以前的日記,為以前那一位老婦,那一位孩子眼中很老很醜的人,留下一首詩。祝福她長成了女人。
  
  我想自己很老了
  給擠成乾癟的一張紙
  癟粗的唇拈出一朵笑紋
  粗乾的皮縐成一枚白蓮

  在時間的盡頭
  是痴的氣味
  一個孩子指著我說:
  「你醜,好醜,醜八怪!」

  我眼淚婆娑
  嘴枯枯
  不會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途中寄了一封信
  
  信中只有一個字:
  「憶。」收信人是「童年」
  發信地址是「長大」
  收信地址曲折又遙遠

  我ㄧ邊蓋著踢走的被子
  一邊說要走了
  寶玉茫茫大地紅氈跪父的那一刻
  將我留在了人世

  20100107

2010年9月19日 星期日

偷

我在花蓮的一年,花蓮最多雨。初到花蓮我祈求土地公,請祂接納我成為土地上的子民,沒想後來全臉併發疹子,服用類固醇兩個月後,花了更長的時間吃中藥調理。中醫師按著三焦經說:「你不快樂,你知道嗎?」快樂?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我一直很平穩。也許在那平穩的背後,有我還需尋找的平衡,他鄉異作故鄉,感情異作風情,我想我不過在找自己的味道,從偷竊土地的味道開始,開始腳踏實地。
  
  在螢火季結束後
  我要偷走你的孩子
  偷走你的神情
  偷走你的溫柔
  偷走你

  然後澆灌我的睡眠
  澆灌我的身軀
  澆灌我的渴望
  澆灌我

  在棄絕往南前
  我身上便有你的味道
  只因為舉手頭足我不要思念
  只因為 浸入骨髓
  盡是思念

  20090518-19

夏,海從那裡開始

那是面向海岸山脈工作的一年,因為海選擇來到花蓮,卻落腳在海岸山脈和中央山脈間的花東縱谷。我知道越過海岸山脈就是太平洋,我知道只要越過它,想像中我成了巨大的爬蟲類,往海的方向爬過去,往夏天爬過去,那兒承載著夢想和回歸,只要我跨越這座山脈。越過海岸山脈的山脊,我彷彿看到了夕陽,那裡透著光,將我凝視成小小的一點。我就從這一小點中出發。
  
  這裡的溼度憂沉
  適合兩棲類

  每一爬
  充滿嘆息

  每一望
  卻是渴嘆

  每一隻
  都有深渴

  一小見方的背影
  坐西朝東 坐三望二
  春天還在前方 青春就已經過去了

  匍匐 匍匐
  在那冬月騷屑的皮膚上
  在那春瘟蹇促的吐納間
  在時光裡沉落

  像鳥 要飛起
  像樹 要竄高
  像爬蟲類 躍變

  穿過幽邃的甬道
  大海就從那裡開始
  從那個眺望開始

  一腳跨在海岸山脈
  另一腳在夏天
  鼻器仰著孟仲季
  尾巴打在腦海裡
    
  有一種遙遠
  是渴望的姿態
  在顧盼而不可企及之處

  20090501-08

2010年9月18日 星期六

唱歌的黃昏

我最喜歡日光和月光交替的時刻,讓人感到寧靜。我曾經想如果日光和月光各自會唱歌,那該是怎麼樣的歌?如果一起合唱,那該是怎麼樣的歌?於是在和朋友討論周遭環境的變遷時,黃昏就唱出了這首歌曲。客家母語裡沒有「黃昏」這個詞,只有「日頭落山」,這是結束工作很重要的指標,但現代人走出辦公室總是披星戴月,連晚霞餘暉都錯過了。也許錯過的更多,不僅僅只是一個黃昏而已。

  黃昏如果會唱歌
  從前是夕陽之歌
  現在是高樓之歌

  黃昏如果會唱歌
  從前是潮汐之歌
  現在是人潮之歌

  黃昏如果會唱歌
  從前是彩虹之歌
  現在是紅燈之歌

  黃昏如果會唱歌
  從前是小樹之歌
  現在是大暑之歌

  黃昏如果會唱歌
  從前是山歌船謠
  現在是錢歌媚調

  黃昏如果會唱歌
  從前是大合唱
  現在是賣唱

  賣的是世代的青春
  換的是世紀的盛榮

  但黃昏也許真老了
  唱不動擁擠的音符
  開不了勢利的口舌
  拉不上地位的高音

  於是黃昏脫下假牙
  癟著嘴
  陷入背景當中

  20090310-11

2010年9月15日 星期三

食人花神話

第一次讀到吃大型動物的植物,對大自然和生物進化充滿了敬畏。動物不總像想像中和善,因為仍舊有野性;植物不總像認知中無情,因為意外有呼應。曾經被動物追趕或攻擊的人,一定知道自己的恐懼能被感應,那不只是面部表情,更重要的是身體語言。我想,也許人類的恐懼餵養了自己最害怕的事物,於是最可怕的不是事物本身,而是恐懼的心。人說眼睛不會說謊,心,更記錄著每個心思和反應。

  那裡時常受到雨水的沖刷和浸泡 地層的礦物質因此逐漸流失
  土壤上的植物吸收不到養分 很多很多很多年以後
  它們漸漸吃起了動物
    蚊子 蒼蠅 蜻蜓
    陷落在腺毛分泌的汪洋大海中 載
            浮     載沉

  牠們的恐懼逐漸蔓延 驚恐的叫聲在夜晚特別清楚
  在那些沉寂的原始森林中 似乎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它們更壯碩 可以吃下更大的動物
  還可以把骨頭 
    吐出來
    噗 不好消化
  畢竟植物沒有動物般的食胃和腸道
  但動物都能吃了 人算得什麼
  尤其經過佈滿長鬚和粘液但不會移動的植物時
  人類總會因為恐懼而滑一跤

  正當像瓶子或像口袋或像蚌殼的花口朝你撲來
  你不知道你的恐懼 正餵養著那空
  
  20090217

2010年9月12日 星期日

Dugong

小時候看到人魚公主變成泡沫的畫面,總覺得不可思議,「就這樣化進天空裡了嗎?就這樣看著王子幸福嗎?怎麼可以!」那是個領略悲傷的國小夏天,但有著許多的不懂。也許,交換聲音的決定,就代表失去了自我;儒艮也失去了自我,在人類的想像裡,於是試圖還原牠本來的面貌,不取悅人類,不投合觀光客,只是做自己,過自己的生活。人魚公主本來也可以這樣,但她選擇自我完成,終究也是一種幸福。

  牠像直升機一樣緩緩落下
  似乎沒有一點聲響 落下
  二十分鐘的睡眠 隨著海流
    晃動 晃 動
  晃 動 眼一睜
      浮
     出
    水
   面
  呼
  吸

  牠渾圓得美 攸忽而逝的身影
  游出了人魚的身段
  尖銳的軋叫
  叫成了美人的唱音
  伸出的長牙像牠的遠親大象
  也像遠親身上的利益和價值
  磨碎的骨頭 萬靈仙丹
  珍貴的眼淚 愛情迷藥

  海平面下有很多想像
  海平面上有更多夢想

  什麼探險錢財發痴
  牠靜靜地吃草 每天八小時
  笨笨的嘴掘著
  海床沙土瀰漫 一個Y型擺尾
  緊隨著金黃色的魚群
  沒入另一個珊瑚砂地
  
  20090215